尹秀珍的圆融之境——容人所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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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尹秀珍与她的作品《礼器8》。图片来源:林岚

艺术家,尤其是广为人知的国际艺术家,都必须要不停地突破自我,不断履新自己的创作高度,实属不易。今天说的这位是尹秀珍,出生于1963年,最为重要的中国当代艺术家之一。2010年和2012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和荷兰格罗宁根博物馆(Groninger Museum)曾为她分别举办个展,而著名的艺术出版机构费顿出版社(Phaidon Press)出色的“当代艺术家(Contemporary Artists)”系列丛书也曾为她出版专集;这是亚洲地区除草间弥生之外的第二位女性艺术家获此殊荣。

材料和艺术家的直接对话,成为观众对尹秀珍最为津津乐道的地方,正如最近尹秀珍令人惊艳的个人艺术项目《缓释》正在莫斯科车库当代艺术美术馆展出,现场总是人头攒动。尹秀珍对自身的内省和对周遭生活环境的敏感度,以及对客观世界的洞察力,都促使她的作品中一直保存着清新的力度。她像一个大孩子,永远存在好奇的状态中,总是在作品中回答着自己提出的问题。比如当别人说有裂痕的陶瓷不好,而她却反而觉得非常生动,想要保留;制陶的工匠师傅说铁放在窑里烧不好,而她偏又觉得打破常规,但试无妨;实心的陶器自然比空心的难烧,于是她就想用多点时间和耐力来反复冶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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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释》,莫斯科当地收集的旧衣物、钢架、木头,地毯,2016年。图片来源:尹秀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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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释》内部,莫斯科当地收集的旧衣物、钢架、木头,地毯,2016年。图片来源:尹秀珍

最近在香港佩斯画廊(Pace Gallery)看到尹秀珍在景德镇工作了一年半的创作成果-“器”系列作品,不禁让人兴奋,也使人肃然起敬。这个“器”系列起始于尹秀珍一个简单的观察:“陶瓷是每天我们都在用的。吃饭、喝水的时候,我们看得挺多,但是我们又经常视而不见。我在想,我应该怎么样去重新认识这个‘器’,这个容器。”于是,她开始了纯净超脱的虔诚探究。

关于“容器”,她对此投入的兴趣和创作不知不觉已经逾越20载。早在1995年,她已做了《衣箱》和《鞋》,让材料和自身的历史记忆直接对话;1997年,她在荷兰把曾是难民营空间的床褥被枕连同炸药用水泥密封起来,有些被炸开,而有些被封存。容器装的不只是物象本身,而是对失去家园的悲悼,充满人文的关怀和精神的寄托。2000年,她开始创作《可携带的城市》系列旅行箱,就和直到2013年她创作的钻石型《黑洞》一样,箱子里面设置了光,那是一种对旅居生活和对世界重新认知的客观写照。2007年的作品《集体潜意识》和2008年的《内省腔》,尹秀珍开始把人的空间容纳进她的作品空间中去,把人类的私愿和梦想集中在一个内敛的空间,像教堂,也像艾丽斯梦游的仙境,那是一种愿境和梦境的多重承载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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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箱》,木箱、衣物、水泥、照片,1995年。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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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尹秀珍》,彩色相纸、布鞋,1998年。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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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洞》,二手货柜板、旧衣物、灯,2013年。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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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潜意识》,面包车、不锈钢、旧衣服、板凳、音响,2007年。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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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省腔》,旧衣物、不锈钢、音响,2008年。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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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携带的城市-杭州》,行李箱、衣物布料、灯光、音响,2001年。图片来源于网络

此次的香港个展,尹秀珍把实物进行倒模和融炼,她倒空了物料的实体,却烙印出了材质的灵魂。由制器开始,到上釉和烧制,每一个流程都郑重对待,使得创作本身已成为一种仪式。这次的作品容器尺寸普遍比她以前的作品小,有些甚至可以放在手中细细揣摩。这种精致度,更切合尹秀珍思考“这个每天都在使用的‘器’”的前题。

“器”字有四个口,尹秀珍个展中的作品也有四种“器”:“礼”、“壁”、“泪”和“融”。四器之中以《礼器》为首。乍眼看去,《礼器》与其在2009年创作的作品《温度》接近,甚至可以追溯到她1996年创作的《废都》。曾几何时,尹秀珍将水泥粉倒在那些残垣旧物之上,呈现出一场事物与时间的唏嘘;以物为证,展现真正的瓦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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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度》,水泥、旧衣物,2009年。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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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都》,瓦片、水泥粉、旧家具,1996年。图片来源于网络

这次的陶瓷创作,她将砖瓦倒模出来,再用火和釉去锤炼。“这些都是当地人生活的痕迹。”尹秀珍特意带我走到作品《礼器5》的背部并指给我看,那些厚厚的釉彩,就像是她以前作品中层层缝制的旧衣。釉彩之下,依稀可以看到当地瓷砖的痕迹。这些痕迹除了物象的质感,还饱含着人的气息和废墟的灵魂,艺术家就像带着古代祭祀的虔诚之心,使得“器”变成了一道另类的纪念碑。《礼器28》在背后加了块椭圆板,更像是寺庙佛像背后的圣圈。她说:“这些被废弃的瓦砾承载着摧毁的能量,整个过程并不平静。它是发展和更替的印痕,都是人类在不同的价值观冲量和较量下的结果,所以我把它立起来,再加一块板,就好像是祭祀的碑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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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器5》,瓷、旧衣物,2015-2016年。图片来源:林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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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器28》,瓷、旧衣物,2016年。图片来源:林岚

“‘壁器’是放置灵魂的处所”。我和尹秀珍顺着展厅缓行交流,一起笑称传说中的魂灵也都是贴着墙游走。作品《壁器3》几乎呈平面贴墙,只是在四分一垂直位留了一道挤出来的线,那是她在杆泥板时觉得特别有趣,柔软的瓷泥在两边的驱擀压力下形成的“峰梁”。它既是能量的出口,又是能量的形状,所以尹秀珍将它原封不动保留下来。时间仿像就在她决定的那一瞬间停顿,同时这也给了我们一个喘息的机会,停下来平静地端详作品的色泽。在玉色的厚釉下,微泛波纹的反光中,瓷气温婉中透出点许刚毅来。尹秀珍说:“确实,这一切表面上很平静,但作品内里其实聚集了很多力量,最终凝结成如此温润的一抹颜色…这些都是景德镇最特有的影青色。”

对于“礼器”和“壁器”的裂痕内嵌满碎布片的踪迹,尹秀珍解释道:“那都是从不同人穿过的衣服上揪下来的,它们普遍有着人的精神和温度。”就像是从废墟中长出来的各色植物,这些参差不齐的须须叉叉到处都蕴藏着旺盛的生命力。“礼器”的绿色瓷釉配上不同颜色布料,远看像是生长出不同灌木的磷峋山丘,近看又像仙人掌上盛开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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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器3》,瓷、旧衣物,2016年。图片来源:林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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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器2》,瓷、旧衣物,2016年。图片来源:林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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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器2》局部,瓷、旧衣物,2016年。图片来源:林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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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器9》,瓷、旧衣物,2015-2016年。图片来源:林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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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器9》局部,瓷、旧衣物,2015-2016年。图片来源:林岚

把“器”字拆开,其实还有一个“哭”字。“泪器”是由此而来吧!尹秀珍一再强调,“泪器”是盛装情绪的器皿,而流泪是人类最自然珍贵的宣泄,伤心和快乐的眼泪同在。人类在成年之后并不轻易流泪,只在情绪到达极点时才会爆发出来,所以眼泪尤为珍贵。据说,尹秀珍在创作时最终进入了冥想状态,旁人并不敢打扰。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前面放着一条条手拉坯成形的器皿。最终她慢慢地一个个拿起来,默默地将边缘按压向自己的下眼睑。做了几百个,烧损了很多。展柜上安静地放着的108只泪器,像一个个小人般仰望着观众。佛家说人生有108个烦恼,而尹秀珍所创造的《泪器系列1》中,要解开的烦恼又何止那么少呢。高低不一的“泪器”内壁并不深,涂上纯金粉后再进行烧制;这不禁让人联想起1996年,尹秀珍在西藏创作的《酥油鞋》,鞋里面也塞满了当地人最珍而重之的生活必需品–酥油。何谓珍贵?自然所赐和人类感情都是最无法衡量的馈宝,尹秀珍慎重地为这些馈宝去制作容器,她用内心与泥土进行交谈,像是面对人生中一场场的祭坛奠拜。一般的陶瓷烧制皆以空心入窑,为的是不容易崩裂,而尹秀珍却专注要求花费较一般流程多了近两倍的时间,再经历开窑后的受损率之痛,而剩下的就是那些由实心胎泥精心锻炼出来的,厚重的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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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秀珍做泪器时的工作照。图片来源: 尹秀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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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器系列1》(共108 件),瓷、金,2016 年。图片来源:佩斯香港画廊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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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器系列1》(共108 件)局部,瓷、金,2016 年。图片来源:林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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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油鞋》,拉萨当地人穿过的鞋、酥油,1996年。图片来源于网络

要说“泪器”实在是让人黯然神伤,“融器”则会让人撕心裂肺。根据工艺惯例,瓷泥烧制之前并不能混有金属。尹秀珍反问,既是混了,又能如何。当瓷土在1300度高温下开始固形之后,铁的煅烧熔点还差200度而导致无法全部融解,但是那刀锋却消失了。在熊熊烈火里“涅盘”之后,刀片融入瓷中,炭化了木柄的刀子终将和瓷胎融在了一起,质感看起来像麦牙糖般得柔软,但瓷土却反而被逼出了异常锋利的裂片。瓷和铁,到底是谁吞了谁,又是谁逼却了谁。交谈之中,尹秀珍偶然提起“较量”二字,我在重新翻看她以往的旧作时,却也生出此感。将来自陌生人的旧衣物缝合在一起,使其打皱或是将其扯平,那都是各种温和坚忍的人生较量。在这里,瓷与铁终极一搏,迸发出最合理而又最不妥协的,凄美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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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器-刀1》,瓷、刀子,2016年。图片来源:林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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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器-刀1》局部,瓷、刀子,2016年。图片来源:林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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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器-刀6》,瓷、剃须刀片,2016年。图片来源:林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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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器-刀6》局部,瓷、剃须刀片,2016年。图片来源:林岚

在追索艺术的自由精神和本质道路上行至今日,尹秀珍似乎不再对那些行将消逝的事物依依不舍,反而将这些事物集齐升华到哲学一般的灵性。与其之前对旧衣物的直接制作和快速倒制水泥的干脆流程相比,此次尹秀珍的陶瓷冶炼创作除了要与技术工艺进行磨合,还是对她个人耐力的一场全新考验。无穷无尽无法精控的观望和等待,无疑成为了一场艺术修行般的精神体验。“以永恒之精神力量,对抗现实之无常”,这也应证了尹秀珍追求“精神之器”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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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秀珍个展《尹秀珍》展览现场。图片来源:佩斯香港画廊官网

作者:林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