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静文忆徐悲鸿:从重庆到北京

廖静文,徐悲鸿夫人,1923年-2015年。湖南长沙人,1942年任徐悲鸿主持的中国美术学院资料员,1946年与徐悲鸿结婚。曾任徐悲鸿纪念馆馆长。

廖静文忆徐悲鸿:从重庆到北京 

抗战胜利以后,1946年夏天,我们从重庆坐轮船先到南京,然后由南京坐火车到上海,再从上海坐船到秦皇岛,由秦皇岛再坐火车到北平。

那个时候不叫北京,叫北平,因为首都在南京。悲鸿本来是南京国立中央大学的不聘教授,一级教授。所谓“不聘教授”,是永远不解聘的教授。当时的教育部长朱家骅是悲鸿在德国认识的同学,抗战胜利以后,他当了教育部的部长。当时在重庆要复原的学校很多,都要重新聘任校长。他就想到邀请徐悲鸿到北平来,担任北平艺专校长。当时我们到南京后,南京很多人劝我们不要到北平。说现在国共谈判破裂,北方非常不平静,最好不要到北平,留在南京国立中央大学比较稳妥。悲鸿一直想办一所他希望推行自己主张的学校,所以他还是坚持到北平来。从南京到达上海的时候,我们去看郭沫若,在郭沫若家里,碰巧见到了中共驻沪办事处的周恩来。周恩来就非常鼓励悲鸿到北平接管北平艺专。他鼓励说:我希望你把北平艺专办成一个很好的学校,为国家培养人才。

两张船票

1941年摄于重庆沙坪坝,前排右起为廖静文、徐悲鸿、张葳、郁风,后排左一为张安治,后排右一为黄苗子

1945年在重庆磐溪,背景为中国美术学院,左起为廖静文、徐悲鸿、张葳、周千秋、佚名、张安治、张苏予、宗其香等。

那是抗战胜利以后第二年。我们很匆忙离开重庆,因为当时要买张船票或者买张飞机票都很困难。在重庆要复原回家的人太多了。我们这两张船票,是悲鸿的老朋友李济深送的。有一天,我们到他家里去看他,他马上就要走,要回南京,还剩两张船票,问我们要不要。那两张票是没有床位的,但那时候弄到船票或飞机票都很困难,我们就要了这两张船票。拿到票后赶快回到对岸的沙坪坝整理东西。重庆的沙坪坝是大学区,在嘉陵江南岸。

我们第二天就搭上了“民联轮”的轮船去南京。当时悲鸿还带着好几箱作品。我当时已经怀孕了,怀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后来在人民大学教书的徐庆平。我和悲鸿没有任何人帮助,就赶到下关轮船码头,但是轮船码头那个船上的人,不让我们上船,说轮船已经超重了,你们带这么多箱子,不能上船。悲鸿说,如果这些画不能上船,他就不走了。正在这个时候,轮船上有一个工作人员,是我们以前认识的熟人,他听我们讲了以后,说没有关系。他就叫人把这些箱子搬上了轮船。在船上,我跟悲鸿没有床位,只能睡在船板上,很多人挤在一起,每人占一小块地方,拿被子铺了凑合着睡觉。

这样,我们坐轮船坐了好几天,然后到了南京。到南京以后,因为悲鸿当时已经得高血压,他的身体很不好。我叫人从船上把箱子拿下来,让他守着箱子,我跑去雇车拉走。那个时候,南京还有马车。我雇了一辆马车,把箱子搬上去,我们就坐马车进了城。进城以后,因为悲鸿有高血压,我就让他住到医院里去,在医院住了一个月。然后,我到教育部找朱部长拿到悲鸿的聘书,就是聘请他当北平艺专校长的聘书。拿到聘书以后,我就去买火车票,从南京坐火车到上海。

在南京养病期间,悲鸿就开始物色北平艺专的教授。他决意要找一个很好的帮手。他有一个学生,叫吴作人。吴作人是悲鸿帮助出国留学的,开始时送他到巴黎去,买的最便宜的船票。吴作人因为幼年丧父,家里很穷,到了巴黎以后,他没有钱吃饭。后来,悲鸿的一个好朋友,以前在法国留学的同学谢寿康当了中国驻比利时的大使,悲鸿托谢寿康拿吴作人的画到比利时皇家美术学院去申请奖学金。比利时皇家美术学院看到吴作人的画很好,就录取他了。吴作人进了皇家美术学院以后,非常努力,学院给了他奖学金,并且给他一个单独的画室。吴作人就在比利时学画,并且和比利时的一个同学沃特(李娜)结了婚,然后回国来。回国来以后,就在悲鸿执教的中央大学艺术系教书,后来慢慢地就当了教授。悲鸿决定到北平艺专来时,就写信给吴作人,请他到北平艺专来教书,担任北平艺专的教务长。

我们到上海以后,他又聘了好几个非常好的教师。他聘请的人有李桦、王临乙、滑田友、叶浅予、李斛、李可染、李苦禅、冯法祀、周令钊、韦启美、戴泽等等,还聘了董希文,还有沈从文。总之,悲鸿还没有到任,就聘了很多全国一流的教授。到北京以后,他又专门去看齐白石,聘齐白石当名誉教授,教国画。那个时候,可以说全国最有名的画家都集中到了北平艺专。

徐悲鸿与夫人廖静文及儿子庆平

1948年,徐悲鸿与夫人廖静文、儿子徐庆平、女儿芳芳合影。

拒绝南迁

解放战争到1949年的时候,已经打到北平的城门口了。当时,南京的教育部派飞机去接很多有名的大学教授,像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北平艺专。各个大学的名教授、校长,教育部都派飞机去接。在当时,第一个走的就是北大的校长胡适。胡适是坐第一批飞机走的。胡适走了以后,飞机场就被共产党占领了,飞机不能降落了。当时,国民党命令把树砍掉,在城里做了一个临时飞机场,派了两架飞机,把各大学校长、名教授都接走了。像清华大学的梅贻琦,故宫研究院的院长等。

当时悲鸿也是要被接走的,但是,悲鸿拒绝走。教育部汇了一笔钱来,叫南迁费,让北平艺专的师生迁到南方去。当时悲鸿就在北平艺专召开校务会议,让大家讨论是不是南迁。悲鸿本人就不赞成南迁,吴作人他们也都不赞成,结果,赞成南迁的人占极少数,绝大多数都不赞成南迁。最后悲鸿就根据大家的意见,把这笔钱分了一部分给学校的教职员工。另外买了很多小米,存到学校里面,准备如果围城久了,不至于没有粮食吃。结果北平被围城也有一个月,街上买不到菜,但我们每天都可以喝到小米稀饭,吃那个酱园的酱萝卜干。整整围了一个月。

当时北平艺专有很多地下党员,像现在的侯一民,就是地下党的支部书记。当时,傅作义是北京城内的最高司令员。北京城里还有20万军队,蒋介石命令他一定要守住北平。当时傅作义的女儿就是地下党员,她答应劝他父亲不要守城。傅作义毕竟觉得这是女儿啊,还是要考虑她的意见。他找了很多有名的教授来,跟大家讨论北平是守还是不守。

那天悲鸿也是被邀请去开会的。傅作义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要大家发表意见。当时,因为北平还没有解放,特务很多,一般人都不敢讲话。傅作义讲了话以后,没有人敢发言。悲鸿就第一个发言,他说,北平是一座有名的文化古城,为了保存北平城市的建筑,也为了北平城里面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希望傅作义将军能够下决心和平解放北平。

他那天去开会,我在家里等着。当时吴作人他们也在我家等着,都等消息。等到了很晚,悲鸿回来了,告诉我们开会的情况。大家都很高兴。当时北平城内很乱,钞票已经不值钱,街上到处都是卖银元,卖现大洋的,或者是卖美金的。悲鸿回到家以后,当天晚上就接到一个人的电话,他问徐悲鸿在不在家?我说,他已经睡了,你有话跟我说。那个人就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你告诉徐悲鸿,叫他小心自己的脑袋!我知道是特务威胁,所以当时要留在北平也不容易。

我们还去看了齐白石。齐白石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了,很多人跟他讲:共产党有一个名单,进城以后要杀谁,这个名单里有你的名字,因为你卖画有钱,共产党专门杀有钱的人。八十多岁的齐白石很害怕,我们到他家去,正好航空公司来电话问他订几张飞机票,他准备逃到香港。当时我们就告诉他,叫他别走,我们也不走。如果北平乱了,我们把他接到北平艺专去住,大家保护他。齐白石最听悲鸿的话,悲鸿讲什么他都相信。那样齐白石也没有走。

过了几天,北平就和平解放了。

北平美术作家协会会员活动合影(中山公园来今雨轩)前排右起为戴泽、李宗津、宋步云、齐振杞、李[]、刘铁华、杨某;后排右起为:艾中信、孙宗慰、吴作人、萧淑芳、董希文、孙竦、杨化光、王合内、徐悲鸿、李苦禅、王临乙、高立芳、高庄、万庚育、卢光照、王静远、陈令娟、李瑞年。

悲鸿请毛主席题写校名

1949年,毛泽东应徐悲鸿之请为央美题写校名

原信为:“悲鸿先生:来示敬悉。写了一张,未知可用否?顺颂教祺!毛泽东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廿九日”

毛泽东应徐悲鸿之请题写“国立美术学院”

20世纪50年代初,徐悲鸿摄于东受禄街16号家中。

1949年,解放以后,中央人民政府就提出来,把华北大学三部,就是解放区来的,跟北平艺专合并,办一个中央美术学院。当时还不叫中央美术学院,叫国立美术学院。所以国立美术学院最初是跟华大三部合并的,像罗工柳他们都是华大三部合并过来的。当时是周恩来亲自发聘书,聘徐悲鸿做国立美术学院校长。悲鸿请毛主席写校牌,写了“国立美术学院”。后来改成中央美术学院。这个校牌还是毛主席写的。我们家有六封毛主席亲笔写的信,第一封就是悲鸿请他写学校的校牌。他亲自写了一个,而且亲自回信说悲鸿先生:来示敬悉。还写了一句“未知可用否”。这是第一封信。后来,还通过好几封信,所以在我们家到现在还保存了好多封毛主席的亲笔信。一直到悲鸿死。

1950年4月1日,在北京王府井校尉胡同5号大礼堂举行中央美术学院成立典礼

1950年徐悲鸿创作油画《毛主席在人民心中》

建院初期的徐悲鸿院长

1953年,我又到北京大学去读书。那个时候,我已经30岁,跟悲鸿结婚有六年多了。我原来就是在大学读书,因为结婚照顾悲鸿,我就放弃了读书。悲鸿死了以后,我重新到北京大学中文系学习。当时毛主席知道了,派他的秘书田家英拿着他亲自写的信,问我有没有困难,说如果有困难,要我告诉他。我当时正在北大上课,校长办公室来人叫我,马上出来,说有人要见我。我在课堂里跑到校长办公室,田家英就把毛主席的信给我看,当时我一面看,一面流泪,非常感动。我告诉他,没有困难,不需要帮助。田家英走的时候,还跟我讲,如果有困难,你就跟毛主席写信。我这封信,现在也留在家里。

悲鸿在北平艺专和中央美院,可以说倾注了他全部的精力。要办好这个学校,在中央美院,他坚持他的教学方法,要画严格的素描,不论哪一科,都要学两年素描。因为素描是绘画的基础。他自己虽然是校长,但他很少坐在办公室,他一般都到每个教室里去看,每天都去看看每个教师教得怎么样,看看每个学生画得怎么样。一直到1953年他去世。

在他去世之前,还到中央美术学院给学生补课。他说,那么多学生,还没有学他讲的美术史。他找了很多图片,放在美术学院的玻璃柜里面,告诉他们哪些是最好的画,哪些是不好的画。有一次,我跟他一起到美术学院去,因为他从病了以后,我一直担心他再发脑溢血,所以每次我都陪着他去上课。有一次他往玻璃柜里面摆图片的时候,有一个学生看到他摆的一张图片,说“这个画画得真好”。悲鸿马上说,这是最坏的画,因为他画得跟照片一模一样!

采访/陈卓

整理/秦建平 赵晶

徐悲鸿画廖静文 

《徐夫人像》 国画 1943

徐悲鸿 《徐夫人像》1943

《徐夫人像》 油画 1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