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儒学唤醒的“北东野村”

尼山圣源书院,北东野村的孩子们背诵《弟子规》前向台下的家长们行作揖礼
泗水县圣水峪镇北东野村,到处是关于孝道的宣传栏
  中国记录通讯社消息(记者 姜振海)小偷小摸不见了,不孝顺的不敢了,村民说感谢乡村儒学讲堂
由王殿卿、牟钟鉴、丁冠之等学者发起,坐落在圣水峪镇北东野村,距离孔子诞生地尼山不到1000米。以“为往圣继绝学”为己任 ,先后举行了多期面向国内外的国学研修培训班,举办了尼山世界文明论坛,香港、台湾和大陆的顶尖学者云集于此,畅谈何谓中华心、儒学与全球伦理等,学术界一度有“孔府在曲阜,孔学在泗水”之说,形成了儒家文化走出去的桥头堡。
“上课真有用,比给200块钱,500块钱都强。”1月30日下午,济宁市泗水县北东野村,61岁的村民庞德科说,以前骂街的,媳妇打骂婆婆的经常有,一户跟着一户学,现在都没有了。他所说的“上课”,是指尼山圣源书院的乡村儒学讲堂,来自全国的儒学大家、知名教授给村民“拉家常”,拉完《弟子规》拉《孟子》,拉来拉去这个320多户的小村大变样。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秀基因,一直就在老百姓的身上,我们就是把这种传统美德激活,中国孔子基金会副会长、尼山圣源书院院长刘示范这样介绍乡村儒学的初衷。
背着干粮给孔子打工
“我们头顶北东野的天,脚踏北东野的地,喝着北东野的水,我们也要回报这里的天和地……”1月31日上午,乡村儒学讲堂迎新春联欢会现场,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博导、尼山圣源书院执行院长颜炳罡,对台下的北东野村民说,他从大家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也经常被大家感动。
颜炳罡是专程从济南赶来给村民发奖的,奖项有好媳妇、好公公婆婆、孝星和和谐家庭等。奖品也很有农村特色,是尼山圣源书院购买的钢筋锅。按照乡村儒学课堂的惯例,活动开始前,他先带领乡亲们面向孔子像行作揖礼。
“这些国内顶尖的教授们,免费给咱们上课,40多堂课让咱们村变得更美好更和谐了,”村支书庞德海说,其实教授们特别不容易,中午每人只有十元钱的生活费,他们还掏钱为村里捐了三千多元的救助款。
“背着干粮给孔子打工。”这是颜炳罡提出的,他也是这么做的。1月30日下午,颜炳罡驾车两个多小时,从济南来到泗水县城。在泗水县县城的圣源公益大讲堂上,晚上七点一口气讲了两个小时的《孟子》。接着又开车回到位于圣水峪镇的北东野村的校区,接待德州董子书院的来访者,一直忙活到夜里十二点。
刚从纽约赶回来的中国孔子基金会副会长、尼山圣源书院院长刘示范,还没来得及倒时差,就开始了书院的工作。总共有30多个做义工的教授,刘示范说,在职的教授们要讲课、要做科研,不光没有讲课费,也没有来往的路费补贴,都是倒贴钱来传播儒家文化。
除了乡村儒学讲堂,书院还定期举行中小学教师、机关干部、企事业单位的国学培训等。企业会给一部分培训资金,教授们也都留给书院作为活动经费。
刘示范自从1993年开始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他还是国际易学联合会顾问、国际儒学联合会理事。今年76岁的他,走到哪里老伴就跟到哪里。在乡村课堂、到外地讲课,知道刘老心脏供血不足,老伴口袋里随时都装着药。“当时,我跟丁冠之教授约好,来这里‘打补丁’,万一有人来不了,我们俩就补上,”刘示范说,丁冠之教授于2010年去世,把生命的最后三年留给了书院。
拉家常拉哭众乡亲
2012年,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员、圣源书院秘书长赵法生和书院副秘书长陈洪夫,在附近的北东野村、夫子洞村、周家庄等村子调研时发现,圣人故里的状况让他们揪心:北东野村的一位老人,因为儿女不孝,80多岁了还下田干活,一次晕倒在田里,次日才被发现;其他村儿媳妇打骂婆婆的,小偷小摸的、骂街的现象也比比皆是。尼山是圣人的出生地,是儒学的故乡,乡村是儒学的源头,要让儒学走出去,更要让儒学走下去,成为群众的生活准则,赵法生这样说。
2013年1月16日,第一堂课在圣源书院二楼开讲,主要面向北东野村村民。面对着乡亲们疑惑的眼神,和担心讲课效果的村干部们,赵法生讲起了故事:
从前有个老汉,七老八十了,只能吃饭,干不了活,儿子嫌弃,要把爹扔到山里。这天,他挑了一担筐,这头担着爹,那头担着儿,扔了爹后,背着儿下山。儿说,爹爹,还有筐。他说,用不着了。儿说,用得着,你老了我挑你。他一听,知道错了,又把爹挑了回来。
台下有人开始擦眼泪,因为想起了儿女的不孝,触到了大家的痛处。
“咱们北东野为什么多年不出干部,当兵的连个连长都没有,因为咱们不懂礼,不尽孝,坏风气要是传下去,代代都没好……”从孝道入手,教授们用讲故事的方式,把大家的心都抓住了。接下来教授讲《弟子规》,请青少年给长辈行礼,回去后每天帮助长辈做一件事,如叠被子、搬凳子等,培养他们孝老爱亲的习惯。为了使羞涩的乡村孩子学会说“谢谢”,头几次课,授课老师兜里都揣着糖。
“三五次课以后,我们就不用发肥皂、毛巾了,老百姓热情高涨,有几次课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颜炳罡教授说。
附近官庄村的十几位村民和村支书一起,慕名来听了一次课后,主动找到乡镇领导,要求在自己村里也设个课堂,把这些博导、教授们请到村里来,让老少爷们都听一听。
目前,乡村儒学课堂,已经从一个村扩展到附近7个村,除了农忙、春节停课之外,基本上两周举行一次。青州、泰安和日照莒县等地,也要求书院到当地办学。
讲课的人,除赵法生、刘示范、颜炳罡、陈洪夫、王连启、张颖欣、孔为峰、李树超等12位铁杆老师,台湾佛光大学教授谢大宁、苏州大学的退休教师汤笑、曲阜师范大学教授宋立林……还有来自北京、武汉、广州、沈阳,甚至美国的义工和志愿者也加入到其中。
打骂老人的没有了
1月31日,在官庄村的和谐家庭、好儿媳、好婆婆、好公公颁奖现场,63岁的陈守才说,没听教授们讲课之前,老觉得自己是功臣,干活回来就等着吃饭。受了教育之后,知道别人也不容易,现在老伴做饭,他就烧火,老伴当然高兴了。
2月1日下午一点多,北东野村的陈老太太说,自从教授们上课之后,村里人讲起了敬老爱幼,小青年们、孩子们打架斗殴的少了,十个有九个都孝顺了,学孔圣人学得挺好。
而村支书庞德海说,参加了乡村儒学课堂之后,村里打娘骂老的没有了,好吃的、好住的,也知道先让给老人了。前年,村里有一个儿媳妇把婆婆叫去,让婆婆骂村干部,觉得老人骂人,谁都不敢打。可她婆婆多少明白些事理,没有骂,结果这个儿媳妇上去狠狠打了婆婆一巴掌。
在乡村儒学培训时,这个儿媳妇参加了三四次学习,不敢坐在前面。经过学习,她确实转变了。后来常用三轮车拉着婆婆到处玩,还给婆婆买新衣服,家里有什么活这个儿媳妇也都抢着干。
村里还有一个叫刘德娥的老太太,没老头了,有四个儿子。说好了每人每年给老人200块钱,二儿媳妇不交。2014年过春节,刘德娥见了村支书庞德海说:“您三叔,今年还不孬,学习孔夫子管用了,每个人200块钱都给我了,都争着叫我去家里吃饭。”
再就是现在村里没有了小偷小摸。老百姓原来有个说法叫“秋里忙”,就是每逢秋收,村里有些妇女,背着粪箕子,拿着镰刀,表面上去地里割草,其实是趁别人看不见时,偷挖人家的地瓜和花生,有的还折人家的树枝。通过学习,这种人基本上没有了,村民敢把收了的花生、玉米放在地里过夜了。而从2013年年中到现在,村里连双袜子连双鞋都没丢过。
“一个跟着一个学,现在都知道北东野村村风好,以前不孝顺的,都不大敢出门见人了。”村民庞德科老人说,自家的儿媳妇就一直很好,做点好吃的,还经常端着给送来,这次评上“好儿媳”,老人一脸自豪。
能否复制到乡村和城区
一个书院重树了附近几个村的民风。这个距离泗水县城18公里、曲阜市区25公里的书院,也成了全国各地纷纷来取经的典型。不过,并不是所有的地区,都有这个魄力。
修建尼山圣源书院,来自2006年时北京学者王殿卿的建议,县里主要领导一致认同。这个并不富裕的小县,拨地100亩、投资兴建了图书馆、报告厅、教室展览馆,按照“民办公助、书院所有、独立运作、世代传承”的模式,交给书院管理运营。
书院的日常费用主要来源于泗水县每年20万元的拨款,另外还有钱穆弟子每年给予10万元港币的赞助。这些钱主要是用来请香港、台湾等地的学者,象征性地给点讲课费,另外就是日常工作和设备的维持。“泗水县不是个富县,给这些钱不容易。”圣源书院院长刘示范介绍说。
另外,要一步一步来。2014年9月底,曲阜官方曾经推行过“百姓学堂”,计划村村有儒师,一周一讲座。讲课的人以曲阜师范大学、济宁学院、孔子研究院、体验基地等大学、民间组织等为主,还招募志愿者以及乡贤做讲师,但是仅仅到十月份就结束了。据知情人士介绍,师资的缺乏,讲课经验的不足,是不到两个月就结束的主要原因。
给百姓讲课,要比给学生上课难。一位曾经给农村百姓讲过课的老师说,无论是讲《论语》,还是《孟子》,说话要接地气,故事要有选择,更重视其中的教化作用,而不是简单地进行知识的普及。
乡村儒学要想普及,要有三个条件:要有个上课的地方,要有一群有学养、有决心的老师,还要有好的教材和讲义。中国孔子基金会副会长、尼山圣源书院院长刘示范认为,搞乡村儒学,可以先从培训退休教师和干部开始,有了一定的师资,逐步往前推进。
传统文化的基因,流淌在每个人的血液里。如果说西安用脚一踢就是历史文物,山东打眼一看全是历史名人。做儒学推广,可以把历史文化利用起来,而且城区人员集中的地方比乡村更容易做。比如,青岛可以做康成书院,邹城可以做孟子书院,德州可以做董子书院(董仲舒),通过挖掘历史文化形成各县市的文化共振,既学习了传统文化,又做大了文化特色,留住了美丽乡愁。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博导、尼山圣源书院执行院长颜炳罡,曾经这样回答省领导有关如何发挥齐鲁文化优势的建议。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如今北东野村的孩子们,大都能背上几句《弟子规》。他们已经知道在父母从田地里回来后,倒好洗脸水,端上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