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文化名人:油画拓荒者周碧初

近代百年,在漳州乃至福建,算得起艺术大师的屈指可数,而被冠于艺术拓荒者、能够和徐悲鸿、林风眠、吴大羽、刘海粟这些国粹级人物并肩的更是凤毛麟角。生于平和霞寨的周碧初就是其中的一个。

没错,在中国的油画领域,周碧初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先驱者、开拓者和奠基人。也是一个成绩斐然油画大师。开创了中西结合、洋为中用的一代画风。

近代,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敲开国门,涌进来的不仅仅是鸦片,还有一整套西方标准下的民主政治与文化移植,从肉体到精神,他们要完全、彻底的洗涤一个民族的未来,把古老的东方古国带入一个前所未有的黑暗之中。在这漫长的一夜中,最先觉醒的中国知识分子们,背负探索的行囊,纷纷走出国门,为黎明寻找一线曙光。

周碧初故居

《老南瓜》布面油画1963年作——周碧初

1903年8月,周碧初出生于福建平和霞寨一个名叫深渡的小山村。

这个四面青山一湾溪环绕的秀美山村,给周碧初的童年增添了许多乐趣。春耕夏种,秋收冬藏,路边的野花野草,地上的小虫,树上的蝉鸣,特别是金黄的田野,以及四季的苍山晨晖暮色,山村最质朴的原生气息,给童年的周碧初上了一堂“色彩”课堂。可以说,对色泽变化敏感的周碧初,他每天在阅读“大自然”这部大书,把青山绿水及草木虫鱼的基本形态记在心上,乡村的恬静生活,在他心灵深处埋下大量的鲜活素材。就像蚕食桑叶,这些日积月累的原生素材积累到某一天,只需要要一个契机,便会吞出真丝来,再经巧手拨弄,就成绢帛锦绣。

上世纪初,正是中国最苦难的年代。然而,周家两代经商,家底殷实,这给童年的周碧初带来平静的好时光,也为他的艺术道路打下基础。从小聪慧过人的周碧初,深得父母疼爱。其父周颂三一生从农民到商人,饱尝“文盲”之苦,因此,他对下一代的教育尤为重视。

1909年,年满六岁的周碧初便被送进乡村私塾读书,让他得到良好的文化启蒙。当时,民间工匠常走村串户讨活计。那些有钱人家打上一套家具,精雕细镂的同时,往往会请人前来涂漆上色,一些花鸟虫鱼便“烙”在各色家具上;加上当时民间好画像,这几近模特写生般的人物画像,转眼间便把一个人搬到画面上,这些乡村艺人让周碧初开了眼界;而祖母及母亲又擅长绣花,多彩的图案变化,乡村手艺与色彩调和极大冲撞了周碧初的童年心灵,也给他埋下了艺术的种子,成为他一生的艺术起源。在闲暇之余,他常为某个图案发呆走神,回到家中,不由得拿笔涂抹起来,他似乎找到一条最初的艺术秘径。

种子需要土壤,艺术也需要契机。随着父亲生意日隆,周碧初被带到厦门就学。从乡村到城市,从私塾到学堂,就像一艘小船到了海边,他走到一个更大的码头,他的世界开始变大。在厦门求学十余年间,厦门岛、鼓浪屿,美丽的自然风光给少年很多艺术的启迪。从小学到中学,周碧初走上一条正规的求学之路,他受到全面而良好的教育,就像一座高楼的地基,他打下了人生最坚实的基础。

1918年,周碧初考入了陈嘉庚创办的集美中学,集美中学是当时闻名海内的名校。1922年中学毕业后,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厦门美术专科学校,实现了多年来的夙愿,开始了较正规的美术教育。然而,当时厦门美专不分科,这正好给周碧初既学习传统中国绘画的笔墨精神,也得到领略西洋画图技艺。早期中西结合的美术创作训练方式,这为他日后的油画中那别具一格的东方韵味奠定了基础。

《少女头像》1954年作——周碧初

油画,这种浓沫重彩,刻意色泽变化,立体感强的艺术舶来品,完全有别于传统国画那种笔墨写意和工笔再现的艺术风格。国画重意境,灵动、干净素雅的画面,让人寻思它背后的语言;油画正相反,它重写实,在光影对比中,呈现强烈的视觉冲击,直叩灵魂。这种西洋画派,早在康熙年间,传教士朗世宁等便将它带到中国,但也仅限于深宫内廷上层之间把玩,直到上世纪初才开始广泛流行,它强烈冲击着国人敏感的艺术神经。深受油画熏陶的周碧初尤其向往。

1924年从厦门美专毕业后,周碧初在父亲经商的新加坡任中小学图画教员。其实这非周碧初的本意,他对艺术是虔诚的,他向往心中的艺术殿堂——巴黎。然而,现实与理想往往总是背道而驰,父亲希望他继承衣钵,劝他改行经商。几经劝说,父亲终于让步,同意儿子踏出国外继续深造学油画。

次年秋,周碧初终于踏上巴黎的旅程。同期踏上法国学画的还有徐悲鸿、林风眠、吴大羽等一大批后来成为开一派先河的大师级人物,周碧初与他们成为同窗好友。

初到巴黎,人生地不熟的,周碧初一边学习法语,一边在日良美术研究所学习人体素描。功夫不负有心人,1926年,周碧初脱颖而出,考入法国国立高等美术专门学校,师从知名的印象派画家欧内斯特-洛朗(Ernest Laurent)教授。

洛朗对印象派绘画的技法运用娴熟,重视自然光色的变化,用色鲜明亮丽。周碧初对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受其影响,周碧初在留法期间除了接受法国学院式的色彩训练外,也开始进行印象派画法的创作。洛朗教授不但在绘画技巧上对他有很大的帮助,还引导他关注本民族的文化传统。

为更好领略西洋油画的精髓,留法期间,周碧初成了巴黎各大美术馆的常客,他细细临墓和研究名家名作,从中汲取养分。国画重感悟,在浓淡的感悟中推出新境,油画重写生,在实景变化中捕捉它背后的精神。为此,周碧初常到巴黎郊外写生,塞纳河、巴比松村一带优美的景致便成了他创作的对象。创作中,周碧初既遵循印象派风格,又在实践中寻找自己的路子,博采众长,兼收并蓄,注重对比色并置和反衬技法的同时,他更注意细笔触和点簇的表现力与生动性。同时,他还有意融入中国民间艺术夸饰的精华,以及文人画的点、线之法,逐步形成线条明朗,色彩交错并置,在色彩对比中赢得整体和谐,画面明快生动的创作风格,赢得不表现光源,而自有光彩照人的效果而大受赞誉。他在法期间所创的《塞纳河畔》《巴比松村》等在法展出时,便收到了同行高度好评。

《夏鹃》布面油画1982年作——周碧初

1930年学成归国。此时的周碧初踌躇满志,和大多数海归学者一样,他迫切希望能一方平静的讲台,传播他的西洋油画。只是,时局动荡,战争的屠刀篡改着一切。周碧初辗转漂泊,萍踪无定。但他初衷不改,一心执教和艺术创作。先是到母校厦门美专任教半年,后在国立杭州艺专代课一年。

1932年,在上海美专任西画教授。还应邀到私立上海新华艺专执教,并担任西画科主任。当时的新华艺专是一块吸纳各方英才的宝地,在西画方面聚集着周碧初、吴大羽、汪亚尘、陈抱一、吴恒勤等一批中国油画史上的重要艺术家。

随着战局吃紧,上海最终沦为“孤岛”。那些坚守在上海的爱国艺术家们,就成了“孤胆”英雄。这时期,周碧初等不但不退缩,继续开展绘画创作也教学,他还在1939年10月,与陈抱一、朱屹巉、钱铸九宋钟元五人举办了“五人油画展”,成为当时上海艺术界的一次重要活动。遗憾的是,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孤岛”沦陷于日军的炮火之中,新华艺专也成为一片废墟,周碧初早年的绘画作品大部分毁于日军的炮火之下。

此后,艺术家们才被迫陆续离开这块艺术园地。周碧初也踏上漂泊的旅程,从上海辗到福建,后又到了台湾,最后抵达香港。在不断的颠沛流离中,他仍不忘绘画创作,并筹办画展。

1949年底,周碧初旅居印尼,至1959年秋回国,足迹便布印尼各地,这十年,是周碧初人生最平静的一段宝贵时光。

远在异国,他远离纷争,也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消化,国画与油画、传统与先锋、写实与抽象等种种之间的关系,他拉近理论与实践的距离,在实践与理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周碧初在印象派的基础上,融会贯通中国传统山水的皴点手法,使画面更加生动传神,富有感情,表现力强,更能调动欣赏者的审美共鸣。绿树、蓝天、大海、火山、绮丽的建筑,南洋群岛明艳独特的异国风情,时刻撞击着这位善于捕捉色彩变幻的中国艺术家。他在作品中呈现异域风情的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他徜徉异乡的自由心境和对艺术本体美的追求。《朝云出岫》《印尼风景》《柠檬》《热带水果》《榴莲红毛》《月季》《印尼木雕》,一大批个性鲜明、色彩灿烂、笔法生动、笔融细腻的作品喷薄而出。

印尼十年,是周碧初开始独辟蹊径的艺术探索之十年。他的艺术发现与创造,也使得他和印象派若即若离,在似与不似之间,他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从色彩、用笔到意境,他已逐渐自觉吸收中国美术精华,开始创建“中国气派”的油画格局。后人评价他这种把中国民间美术的色彩,以及国画点线运用,再充分利用印尼风光的色彩美,所创作出来崇高审美价值的油画风格——周碧初“印尼风格”。这种“印尼风格”的笔法,也成为他晚年“东方神韵”的先声。

印尼十年的成就是辉煌的,周碧初迎来艺术创作的成熟期和高峰期,他创作了足以影响后世大量作品,并多次举办个展。这种以赤诚之心,赞美生活,讴歌生命的印尼风情作品,一经展出,便轰动印尼。印尼著名画家、雕塑家亨德拉评价说:“平静沉着,蕴含着强烈的情感。”后来,他还以华侨画家的身份受到当时印尼总统苏加诺的接见。其作品《言子墓》也被苏加诺所收藏。

周碧初文化艺术中心

《新安江水电站》布面油画1963年作——周碧初

周碧初虽身在海外,却心系故国。

1959年秋,周碧初毅然回国。这是一颗饱满的种子落在故土上,必将开启一段新旅程。周碧初又干起老本行,出任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教授。邱瑞敏、夏葆元、方世聪、朱德贤、魏景山……一大批后起之秀相继拜在他门下,他为新中国美术界培养了一大批优秀骨干。

艺术是灵动的,需要从大千世界去捕捉。善学者,在于养气,养胸中浩然正气。绘画重阅历,行万里路是对读万卷书的最好补充。教学之余,他遍览祖国的大好河山。每到一处,山川湖海、江河原野、都市田园都成了他取材之景,他吐纳万物,广采博收,以此充盈学养。画风也为之一转,其风景画格调高雅、色彩清新,色亮而不显单薄,色跳而不失厚重。作品发生明显变化——形简而层次丰富,笔拙而兴味盎然,独树一帜的周氏风格更加明显。这种粗细相间、长短不一、疏落有致的中国传统绘画追求“笔简意到”风格日渐形成,周碧初完成了西洋油画的中国化转化,他创造出的清雅风范的中国油画。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春色》《新安江水电站》《北海公园》《新禧》便是其画风转变后的上乘之作。许多行家观其画作感慨——施色微妙错综,手法极其细腻,他画得一往情深。吴作人先生观后赞不绝口。

除了风景,周碧初的静物画堪称一绝。

对于绘画,静物最见功力。写实之外要有神韵,于静处要有动感,它要画出物的精神面目,这考验人与物的对话能力。然而,周碧初的《菊》《芦柑》《老南瓜》等,瓜果丰腴鲜美,花朵婉约动人,于逼真处见神韵。观其画令人长精神。

业界评价说:“周碧初的油画,常以对比和穿插交替并列的画法,将油画的各种笔触和色线处理的得体自如,色彩的对比组合体现了多种色调的相异变化,和而不同,艺术性日臻丰富、和谐与完美。不论是风景油画,还是静物油画,截然不同的诗韵画境,各具其艺术的格调和品位。”

半个世纪孜孜以求的不断探索,他把一生的油画、国画、民间美术等学识涵养融汇在一起,中国画的点线甚至是用色等艺术语言,以其特有的艺术智慧,悄然运用到油画之中,使他的油画具有民族的性格。晚年的周碧初,我手写我心,不论是笔还是刀,他都驱遣自如,随心所欲,达到出神入化、物我两忘之境界,他发挥了刀笔的极致。诚如美术史论家邵洛羊先生所说:“周碧初的油画有中国人的气质,有中国山水画的意趣。”

以自然为友,以自然为师,这是周碧初一生观照。他主张“作画应师造化,以大自然为师,应向自然吸收营养,不可以从画册取材”。学会窥探大自然的奥秘,去发现生活与造化中的美与情趣,从而融入到作品当中。直到晚年,周碧初依然坚持登武夷、游桂林、穿三峡,坚持到实地写生。八十岁的周碧初还和陆俨少同上黄山写生,当时,在一个澄霞满窗、夕照如血的傍晚,周碧初在十分钟内迅速构下草图,一旁的陆俨少为周碧初的充沛精神所感染,当即口占一绝相赠:“苍松千岁立黄山,物外老人自往返。八十犹能登绝顶,手挥彩笔白云端。”

这种身在其中,又逍遥物外,独与天地之往来的物我两忘之境,一旦铺排开来,磅礴气势如江河,势不可遏。晚年写生回来所作的长卷式《三峡》及“黄山系列”,便成了周碧初最具有代表性的一组作品。

周碧初的系列黄山作品,有意吸收和融合中国山水画中高远、深远、平远的构思观念,大胆尝试,形成富有本土文化特色和审美意趣的作品。这些作品,与之前的创作相比,对自然风景的描绘上更为自由和主观,更为放松和灵活。由内而外,收放自如。笔触大面积地融合中国传统绘画的用笔,更多地由“绘”变为“写”,由坚实转为空灵,把粗细长短、浓淡燥润、阴阳虚实,点线面穿插运用,点染皴擦,或大刀阔斧,或行云流水,自由挥洒,随意点染,浓妆淡抹,处处合宜,逸笔草草而笔不虚发,删繁就简而意蕴深远,不似之似而神气完足。由于不刻意追求画面的完整度,作品总是呈现似虚若实,似淡若浓,似隐若显,似无若有的化境,这是对自我的超越,对印象派画法的超越。黄山系列的创作就是非常现代意识和本土特色,消化融会了西方印象派和中国文化精神。

《新禧》布面油画1966年作——周碧初

周先生的艺术道路是融合东方与西方的,传统与现代并存的,在长期的探索与奋进中,形成了自己丰厚的艺术积累和独特的学术面貌。周碧初这样阐述自己的油画:“油画的色彩讲到底很微妙,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变化很宽广,差一点效果都不同……油画的最终目的是自由地表现出自己的画意来。”

现任上海油画雕塑院院长肖谷对周碧初之画有独到见解,他说,周碧初的画常常让人眼前一亮,他笔下的山水给人一种“国有河山灿如锦”的自豪感。他的画既彰显了印象派擅长表现对象在光线变化中的微妙变化,又画出了自己特殊的感觉,他许多作品的色彩都给人一种在阳光下微微晕眩的感觉,这种用色可谓独特与幽微。周碧初1987年创作的《福建东山》就是一幅上乘佳作,看似寥寥几笔,却以少胜多,十分精炼。肖谷评价说:“多一笔嫌多,少一笔嫌少。水天一色,房子小岛都笼罩在阳光下,是一片阳光下的祥和,充分发挥了油画的特质。”

周碧初一生创作颇丰,但有意思的是周碧初几乎没有画过主题性作品。所涉及题材不外乎人物、风景和静物这三类。而人物作品自1959年从印度尼西亚回国定居上海后几乎没有涉及。作品题材的重心主要在风景和静物。这也可以看出周碧初对艺术与心境追求的笃定,这种追求表现在他对中国文化的坚定与自信。他一生的艺术实践,他对印象主义有所扬弃,既把画家从传统主题性绘画中解放出来,又把重点放在颜色和形体的绘画本体上这一美学观点,从而打破了写生与创作的界限。

画如其人。敦厚、儒雅、稳重的性格,一如周碧初的画风。他一生不爱热闹,也不跟风,笃定,从容,才使得他的作品既深邃又回味无穷。周碧初一生为艺术而活,走自己的路,初心不改,为探索艺术真趣而奔走一生,他把理想熔铸于作品之中。

“人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晚年时的周碧初思乡心切。同乡的黄仰东老师曾多次到上海顺道看望他。亲朋故友,四季农桑,一草一木,乡亲乡情,每次相见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周碧初曾说:“家乡就是家乡,连我的国语都是地道的闽南风味。”

1990年,周碧初向漳州市博物馆赠送了他收藏多年的吴昌硕、黄宾虹、齐白石、徐悲鸿等名家作品40件及个人油画作品两件。1991年又将珍藏多年的书画作品80幅,以及自己的8幅油画在漳州市展出后,悉数捐赠给家乡平和的周碧初艺术馆珍藏。游子怀乡之心可见一斑。

1995年,周碧初病逝于上海。

近年,不断有周碧初佳作落锤的消息。在鱼龙混杂一路走高的艺术市场,周碧初的画作谈不上天价,这或许和他一生不爱喧哗有关系。周碧初曾说,“艺术的生命里,不要投机取巧,不要‘赶浪头’,要下苦功夫。”

真正的艺术是不需要虚高的炒作。正因如此,才不断传出,周碧初是被时代严重低估的油画家的声音。沙子从不会埋没金子的光泽。真正的艺术都需要时间来检验。

作者简介

黄水成,男,福建平和人。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二届高研班学员。记者。先后在《十月》《山花》《福建文学》《时代文学》《湖南文学》《绿洲》《山东文学》《厦门文学》《文艺报》《文汇报》《闽南日报》等几十家文学期刊及报刊发表作品一百多万字。个别篇目成为全国各地中高考试卷题库,部分作品入选《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活页文选》及年度选刊,出版散文集《一个人的微战争》。获首届林语堂散文奖、第二十六届“东丽杯”梁斌小说奖、“逢时杯”散文一等奖等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