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赢利新闻机构现状:曾经梦想仗剑走天涯,却难逃这些现实

中国记录通讯社消息  非营利新闻机构,大多从事严肃的调查报道或着力于本地化报道,几乎无法盈利。它们往往需要依靠基金会维系运营,同时也期望获得更多的读者捐赠。然而它们究竟境况如何?今天带你走进那些为了追求新闻理想,痛并快乐着的非营利新闻机构。

1905年,Robert Lorton家族创办了著名报纸《Tulsa World》,经营百年,直到2013年易主,《Tulsa World》变成了沃伦·巴菲特的BH传媒集团旗下的出版物。Lorton曾在《Tulsa World》的负责过8年的出版业务,随后进入银行工作,荒废了家族事业,后来在2015年创办了一家地方新闻机构The Frontier,主打商业新闻与调查报道。

为了避免因看重广告而陷入泥潭,Lorton决定先尝试盈利模式,他向读者收取$30/月的订阅费,以及最高至$5的单篇报道阅读费。他曾在2016年4月表示:“成为公众的社区监察员,这是我们创造和贩卖的价值所在。”但是,对于非盈利方案,Lorton始终将其作为备选在考虑。

事实上,Lorton在7个月后就启动了备案——非盈利计划。2016年11月29日,The Frontier宣布取消付费墙,网站上方显示“现在状态:非盈利”旁边还有一个“捐赠”的按钮。

这很难说明现实是否变得更糟,The Frontier多少已经实现了他们的会员制目标,员工们也产出了大量优质报道。但是,The Frontier既要花费精力处理会员服务,又要费尽心力留住一小群Tulsa的本地读者,Lorton也清楚地认识到,这类读者群的增长空间已是寥寥。

Lorton去年12月在The Frontier的播客节目上表示:“成功的网站很多,其中有不少是非盈利性质的,”但同时也援引了ProPublica和The Texas Tribune为例,“然而,成功的盈利新闻机构却是屈指可数。”

48岁的Lorton,把这次转型比喻成在维修一架正在高速飞行的飞机,但从某种程度上看,这次“维修”(转型)却正是良机。2016年的美国大选事件让公众重新开始关注可信报道,有力促进了对非盈利机构的资助。《纽约时报》12月7日发表评论印证了这种趋势:“所有聚焦个别事件的盈利或非盈利组织都迎来了春天,从本地公共电台到监察组织,再到创业公司,无一例外。”

助力新闻业 

本月,奈特基金会John S. 和JamesL发布了“助力新闻业”(news match)项目,他们将基金会收到的个人资助赠与57个非盈利新闻机构(包括国家级、州级和区县级),最高可达2.5万美元。目前收到来自奈特基金会等多个组织和个人的资金已有240万美元左右。奈特基金会的副总裁Jennifer Preston表示,“助力新闻业”项目是为非盈利组织提供一个机会,建立小规模的捐赠基础,一些非盈利机构表示他们的收益已经有了显著增加。

刚刚转型为非盈利机构的The Frontier目前还未加入“助力新闻业”项目,但Lorton透露,他们几个月前获得了一个地方基金的初步捐赠承诺——每年5万美元,连续三年。除此之外,还有其它机构做出了钱数相当的口头捐赠承诺。The Frontier的收入来源中,3.5万美元来自于读者25-50美元不等的捐赠,另外4万美元则是Lorton向一些个人和公司游说而来。

非盈利新闻机构的崛起

第一次非盈利机构创业浪潮兴起于2005年。伴随着纸媒行业的萧条,失业记者转行,非盈利媒体机构热度持续上升,美国涌现出国家级机构ProPublica、州级机构如威斯康星调查新闻中心(Wisconsin Centerfor Investigative Journalism)、爱荷华公共事务报道中心(Iowa Centerfor Public Affairs Journalism)等,以及地方机构圣迭戈之声(Voice ofSan Diego)、纽黑文独立报(New Haven Independent)等。

2009年美国成立了非盈利新闻学会(Institute for Nonprofit News,简称INN),旨在推动各网站之间的合作,目前共有120名会员机构。学会执行董事Sue Cross估计,全美共有200家左右非盈利新闻组织,失败率不到18%。但对于地方新闻组织来说,是否能存活却是一个未知数,Cross认为:“‘僧多粥少’,本地新闻机构想要存活,越发艰难。”

The Frontier的前世今生

The Frontier自2015年4月诞生起,就自带“光荣血统”,不止源于Lorton在纸媒行业的根基,更有他从《Tulsa World》挖来的两名大将,Ziva Branstetter和Cary Aspinwall,二人在获得普利策奖题名的同一天,也宣布加入了The Frontier。事实上,3/4的The Frontier员工此前都曾供职于《Tulsa World》。

The Frontier成立初期没有办公室,甚至没有网站,他们的新闻都发布在一个开放的公共平台Scribd上。但现在,成员们搬到了一个Tulsa市区的创业公司孵化地——36°北(36 Degrees North),Branstetter 告诉记者说。

36°北成立于1917年,曾经是福特公司的代理厂,过去停放汽车的地方早已改成了工作间。开放共享的办公空间容纳了大量年轻企业家,难免让你想起美国制造业的黄金时代。

The Frontier的5人小团队蜗居在一间小办公室的2张桌子前,尽管他们可以预定共享办公楼里的会议室、隔音室和临时工作室。这个团队也充分利用了在36°北办公的其他技术公司的优势 。The Frontier在Facebook上直播大选之夜时,一家影像制作初创公司自愿提供了技术服务,他们唯一的要求,只是署名权和象征性的一点收费。

The Frontier一向以刑事审判类报道见长,长期与纽约的非盈利网站马歇尔计划(The Marshall Project)合作进行报道。Ziva今年4月离职前曾提出拓宽报道主题,为医疗健康报道寻找专项投资。The Frontier与CBS旗下的KOTV进行了合作,这并非意在与Tulsa World或其它同属传媒集团竞争,事实上,Ziva认为:“因为人力不足,我们已经错过了许多选题,但只要去做了,就要拿到话语权。”

付费到非盈利的转变,是否改变了Ziva的工作性质呢?

盈利性质的转变减少了Ziva的工作压力:“我总觉得付费墙的价格点太高,一开始我就和Lorton说过,我其实很担心收入的总量。”而取消付费墙后 The Frontier流量翻番,更多读者会在社交网络上分享网站内容,非盈利模式让此前支付乏力的读者有机会阅读到The Frontier的文章,“我们写了很多与弱势群体有关的报道,我希望他们也是这些报道的读者,”在Ziva转任调查报道中心(Center for InvestigativeReporting)高级编辑后,她更希望能继续与包括The Frontier在内的地方新闻机构进行合作。

谁是非盈利新闻组织的捐赠者?

Rivard Report与Civil Beat

两大地方非盈利新闻组织的华丽转型

Rivard Report与Civil Beat两家本地新闻机构分别在2015年末和2016年夏也完成了向非营利机构的转型。

2012年成立的Rivard Report,当时只是一个2人的博客小队,转型之后扩张到12人,近期准备再招3人。创始人Robert Rivard认为:“我们是在盈利的悬崖边上‘跳舞’,仅靠广告收入实在难以延续增长、或是维持持久的稳定,风投看上的是我们我们的读者和产品,而不单是一纸资产负债表。”

现在的Rivard Report,会员、基础投资、慈善投资、广告和活动收入以及读者群都实现了增加。

另一家非盈利机构Civil Beat由慈善家Pierre Omidyar于2010年创办,自创立起就因刑事司法、少数民族、环境等类型报道获奖无数,在付费制上却难有突破。编辑主任Patti Epler认为:“要让读者付费订阅太难了,既然获取资源的渠道众多,为何还要付费呢?我们一旦转向非盈利,读者会认为‘普通民众的捐赠正是对新闻质量的认可’。” 在CivilBeat上,不少过去的订阅用户变成了现在的捐赠者,除此外,他们还收到了夏威夷社区基金,亚历山大&鲍德温公司和Kohua基金等组织的捐助。

Civil Beat已有18名编辑和商务在职员工,Epler正计划扩大招聘,推进更多环境、卫生、商务和政府相关选题的报道。

资助还是束缚?

资金来源影响报道客观性

Rivard Report与CivilBeat希望的,是从国家基金会获取资金,如果仅靠本地资金存活,捐赠人可能因敏感报道而恼羞成怒,Cross就曾说:“你对当地的报道,或多或少会对资助人产生影响,这一点无法避免。”

主打政治和国土使用的新奥尔良非盈利新闻组织The Lens的编辑Steve Beatty则认为:“你最终会惹恼你的金主。”The Lens就曾因此受尽苦头。

The Lens自2012年起获得洛约拉大学大众传播学院的资助,免费使用学校场地进行办公。2014年末,The Lens发布一篇批判性报道,直指该大学校长干预了城市行政任命。报道在准备期间,洛约拉大学一名教授因利益冲突从编辑部的董事会辞职,校方随后也不愿意为The Lens继续解决办公场地问题,报道发布两周后编辑部搬离学校。洛约拉大学某副校长在一份声明中提到,不续约(场地)是为了把空间腾给学生项目和新的资源。

与洛约拉大学合作结束,导致的直接后果是The Lens多了一笔不小的开销,他们租住的办公室甚至还需要自行打扫卫生间和楼道,即便如此,他们的报道却能有更多的独立性。

圣迭戈之声(Voice of San Diego)的主编Scott Lewis曾说,在一些敏感选题上,即便文章并未提及捐赠者,也难免遭致意见干预,“最尴尬的是,常常会有捐赠者认为我们的报道不够准确,你并不想因为赞助方提要求就更爱自己的报道,然而你有不敢违抗他们的意愿,毕竟他们给你资金支持。不论他们的观点是否有价值,你都得应付下来。”

从记者到企业家

非盈利新闻组织的人才之痛

INN要求所有会员组织建立起强大的编辑自主政策,对主要赞助方也能无情揭露。Cross希望非盈利组织时刻警醒,捐赠者无权干涉新闻报道,而捐赠的钱也不该用于资本发声她建议非盈利组织建立起尽可能广泛的捐赠来源,包括个人、公司、本地/州级/国家级基金会,这样才能不过于依赖于某些赞助者,从而可以尽量保持报道的客观和独立。

对非盈利组织而言,他们的员工更需要成为多面人才,完美应付无预约采访、会员服务甚至是策划、慈善申请书撰写等情况。不少组织就是因为早期缺乏筹款计划和优秀商务人才而毁于一旦。

Beatty认为,非盈利新闻组织的创始人应该迅速转变思维,他们不再是记者,而是小型企业家,首批招募的员工,应该是商务拓展总监或筹款人。

内部合作

非盈利组织间的创意互“偷”

Lewis是2015年跟随圣迭戈之声创办的元老,他庆幸于Buzz Woolly是当时的创办者之一。Buzz是一名风险投资家,对非盈利机构的企业管理有着大量经验。现在的圣迭戈之声,作为美国首个非盈利在线新媒体,投入了大量员工维持商务运营,出版商兼首席运营官Mary Walter-Brown去年12月发布了合作项目——新闻收益站(News Revenue Hub),把圣迭戈的会员制策略与技术与其它5家非盈利组织共同分享。

新闻收益站项目,是为了尽量帮助参与机构招募和留存会员,提高读者参与度,安装定制软件,从而让他们可以心无旁骛发展所长,生产优质新闻。该项目得到了民主基金会(Democracy Fund)的资助,尽管试点时间仅有一年,但已有不少机构提出了报名意愿,这或许会推动项目持续进行。

Beatty认为:“通过INN和一些大会,我们中的绝大多数成为彼此依靠的伙伴,甚至我们能享受创意互‘偷’的自由,这在盈利机构很难见到。”

Beatty乐见于The Lens和公共媒体及盈利组织的合作,包括与公共电台WWNO、新奥尔良的《倡议报》、路易斯安娜的《每周报》等进行过内容共享,形成了多元的内容文化。Cross就提到:“约有半数(INN)机构都通过第三方网站触达读者”,类似合作可以为捐赠者释放出一个信号,媒体正在扩张自己的边界,吸引流量

除了后选举时代特朗普带来的资金膨胀,地方非盈利机构也面临着报道题材的不确定性。比如,费城公立学校记事本(Philadelphia Public School Notebook)主打教育话题,监察奥斯汀(Austin Monitor)主打公共政策,《芝加哥记者报》(The ChicagoReporter)主打人种和贫穷问题,这其中极少数地方网站的增长能力能与国家级出版物比肩,大多数仍然会面临各种瓶颈期,只能极力扩张。事实上,即使是已经站稳脚跟的非盈利站点,虽然他们多年来一直遭遇逆转困扰,却仍然选择把编辑和记者人数控制在10人以内。

距Street.com 3月报道,美选之后,圣迭戈之声的资金状况有了显著改善,但随后Lewis表示增长只能勉强解决过去运营下滑状况,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奈特基金会2014年发布项目,旨在帮助圣迭戈之声和明尼苏达邮报实现会员制系统管理和增长,圣迭戈之声设定的目标是2016年底会员人数翻三倍,但实际效果并不理想。Lewis并不认为这是项目的失败,相反,这个所谓的“鸡肋”会员制带来的试水经验,为新闻收益站铺平了道路

即便奈特基金会的“助力新闻业”项目拿出2.5万美元资助圣迭戈之声,Lewis却并不急于扩大13人的小团队,“增加一两人可能持续拖累公司运行,资金情况每年有变,这不会带来我们梦寐以求的飞跃。由于融资周期的问题,又必须一次次的证明自己的价值。

广告扶持媒体的土崩瓦解对地方新闻造成了重大冲击,一些记者仍然梦想靠非盈利新闻机构来弥补这一损失,然而,这恐怕难以为继。更让人沮丧的是,在一些经济状况不佳的社区,这些公民更加迫切地需要优质报道,但荷包空空,买单无能。

在Beatty看来,学校和行业教会他们,让好的新闻为自己发声,但在非盈利新闻的世界,这却奢侈至极。你,记者,需要为你的新闻发声,大声告诉这个世界:我们所做的事情,利在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