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女孩在香港念书,怎样找到容身之所?

香港是太逼仄的地方——自然也有豪宅,半山上低低矮矮的,有鐵柵門、狗,停著豪車;更多是西寶城這樣長進天裏去的富人區,樓宇間擠出曲折的小道。我曾看見自己喜歡的翻譯課教授從西寶城裏頭走出來,瞬時有了今後自己也可以如此飛黃騰達的錯覺。不過大部分時候我不喜歡西寶城的存在,它讓我每天上學都看不見天空。

大陆女孩在香港念书,怎样找到容身之所?-中国记录

我的本地同學Brian也很討厭西寶城,他的理由很實際,他說從地鐵C口出去看見西寶城那些住民,都是一副趾高氣昂看不起人的嘴臉。“了不起啊了不起啊?……”這個笃信佛教的男生甚至要非常世俗而市井地說起粗口來了。

他一家四口人剛搬進政府補貼的公屋,盡管要坐近一小時的地鐵來趕早課,他依然覺得自己家是最了不起的。“我也更喜歡你家,西寶城有什麽好的。”我說。不過這時候他又有些戒備地看著我,好像我在諷刺他一樣。

其實異鄉人如我在香港,有落腳之處就萬分感激,沒有嫌貧愛富或是“嫉妒使我醜陋”的必要。我住在一村的何東夫人紀念堂,已是第三年。深夜,我十八樓走廊盡頭房間裏微弱的光亮,與西寶城的燈火通明遙遙相對——不知富人們在做怎樣的娛樂或是爲投資的苦惱而深夜不眠呢,我只是囿于一方屏幕庸庸碌碌的矬人,我這一絲光亮很快湮沒在不夜燈裏。

1

住舍堂的特色之一就是,每一年都要經曆一段不短的,即將漂泊的恐慌。倘若與樓友關系不佳,或是參加活動少了,舍堂的學生代表們擡手就能把人“踢”出去,嘴臉都是很不好看的。

但有時候也有過于妖魔化的說法,讓新來的學妹們聽在說我已經大三時瞪大雙眼,好像我成功熬過了怎樣難忍的折磨與淩辱一樣。上學期L堂和S堂爆出“下體滴蠟” “生殖器抽打頭部”之類的“欺淩”事件,在內地一度被頂上微博熱搜,由此牽扯出許多對港校舍堂文化的討論。如本地生中的“仙制”,如四年級的“大仙”由于資格老,對舍堂的貢獻更大,地位高于二年級“小仙”,也由此有了欺壓“小仙”的權力。但我詢問了幾個本地同學,他們又說欺壓並不存在,網上曝出的視頻是學生自己玩鬧過頭。如此衆說紛纭,事件難以定性,在學弟妹們的嘴裏越傳越變味,老學姐們竟不知道說什麽,只能苦笑。

如果要對舍堂做一個相對規範的介紹,那麽以何東爲例,特色就是繁多的活動,和每月一度的咨詢大會。內地生的第一年是保證住宿的,但由于宿位有限,學生需要積極地參加hall內、樓層內的各種活動來得到下一年留宿的機會。又由于香港獨特的民主制度,舍堂學生會會定期開展咨詢大會(campaign),讓宿生能夠更好地提問、質詢、提供建議。爲保證宿生的充分參加,每人進出會堂都要簽到,每場大會必須坐滿三小時,否則會影響最終參與度的評分。

 

這是看似合理、甚至理想化的做法。但對于很多學生來說,在本來就對大部分舍堂訓練隊缺乏興趣的情況下爲留宿強迫自己,是非常不舒服的事情。而咨詢大會多用粵語進行,很少有人熱心用普通話或英語提問,內地生常常是悶頭玩手機坐到淩晨一點。于是這樣每月一度的“民主評議會”被內地生戲稱爲“何東大姨媽”。

而我大一大二所做的事情,就是每日對樓友微笑,加兩到三個訓練隊,高桌晚宴全部出席,每月一次聽年度咨詢大會聽到淩晨一點……而已。這裏的舍堂文化要求你搏勁無悔,要求你團結友愛,歌頌文化多元,但就是不要求你多去圖書館好好讀書。有時候上課上出天地連堂,回來的時候只想睡覺,卻被樓裏的代表拉著去一起吃晚飯聊天。所有這些打上“想留hall就得做”的標簽,便是一種負擔了,更何況是一句粵語都聽不懂,卻還要坐在一旁尬笑的負擔。一言一行都要拿來評分,因此膽小如我從來不在進樓的時候如本地同學那樣喊著“返唻嚟”,而是悄無聲息地踮腳溜進房間的。

房間是雙人間。室友也是大陸生,算是一個非常可愛的人,讓我在冷漠的樓裏還能感到一些溫暖。她愛酒,每天睡前一杯紅酒助眠。我們是十九歲經曆淺薄的人,卻還有兩人都不開心的時候——比如她的前女友找了男朋友;比如我男朋友的前女友真他媽太好看了……這時候她會拿出二十度的波特酒。我曾經接近喝空一瓶,一邊看1988一遍發微信給我媽,問她我要是沒有出息了怎麽辦,要是我大三告訴她我覺得自己選錯專業了怎麽辦,我真的讀不懂理論怎麽辦……此時適合苦情地流眼淚,但顧及室友,都生生吞進肚子裏了,只戴著一臉眩暈的笑意。這時候就會想,還是該有一間單人間,死在裏面都沒有人知道的那種。

一個完完全全屬于我的空間真是難找。我到哪裏都好像《花樣年華》裏,張曼玉進了梁朝偉的房間,外頭一有人,就出不去了。明明還沒生情,手腳都沒有動一下,但好像就是作了不正當的事情一般。我和男朋友出去約會,親吻的地方都沒有——香港是沒有樹林的。地鐵上倒是可以,不過微博上自從有人偷拍嫌棄連續親吻四站的情侶之後,日漸有了親兩站也要罵的,親一站也要罵的,親一下也要罵的……凡有目光的地方就有擡不起頭的人,也不是因爲心裏有鬼,只是被看著就是弱勢的一方了。看是一種權力的行使,投出目光本身就是審判。

2

居無定所的另一恐慌,就是沒有資格買書。大一的時候,趕上三聯書店特價,一本十幾二十港幣——讀沒讀是另一回事——搬了幾大本回宿舍,滿心歡喜地鎮著架子。後來放假,打包,一個紙箱裏裝的全是書,一使勁推不出三公分,只好踢著在狹長的走道上走。覺得擁有一架子書是價格最爲低廉的快樂,實在是一種年輕的樂觀。而換房間尚且如此麻煩,我也因此打消了一大半搬家的念頭。

以前七樓有一個和我關系很好的女孩子,我叫她law神——在港大讀法律一定是最最最大神的人物。我每天坐電梯下樓,電梯要是停在數字七,我就很期待開門看到她,順便約完當天的晚飯。她是愛圖書館勝過一切的人,在舍堂自然住不了太久,今年剛去西營盤高街租了單人間。

“高街鬧鬼。”她帶我去她家玩,是日暮的時候,街燈還沒有開,深夜營業的酒館也沒有開,暗沈沈裏她就這麽淡定地說,“要麽我給你細細講講?”——其實有生生死死就有陰陽兩界和冤魂,而哪片土地上沒有過生死呢。“因爲是高街上,又是唐樓嘛,所以租金便宜了很多,水電也花不了多少……”她這一離宿舍,就好像真正走進生活裏去了一樣,半年前還很小女生地怕下雨打雷,現在倒學會自嘲與鬼爲鄰了。

房間不大,一張床占了大部分,書桌衣櫃偏偏地堆在角落。我看見架子上有兩三排口紅,各類品牌、大熱色號都很齊全。我本來不喜歡口紅,卻突然覺其可愛了——law神說每天在智華熬到深夜,回去之後實在是讀不動閑書,那時候她就對著鏡子塗口紅,塗了擦了塗了擦,擦不幹淨就層層疊著,塗上半個小時,然後洗澡睡覺。

擁有一架子口紅才是最便捷的快樂呢,搬家時一個小袋子,一把抓地帶走。真輕,身心上的輕。law神說,這是漂來漂去的時候很適合的快樂。

她勸我別買紙書了,沒家就別買。她說了一句有趣的話:“無謂的厚重感限制自由。

3

我和課上的local同學之間少有學業之外的交流,凡能多了解一點點,都得感謝德語課上的課堂展示。那一學期的要求是介紹自己的家。Jason課前請我幫他修改稿子,我說:“廚房的東西肯定是放在廚房的架子上,你這裏寫Schreibtisch 肯定是不對的呀。”他說不是,他家的柴米油鹽就是放在他的課桌上的。

我猜任何一個看過《一念無明》的人都會記得阿明的家。上下鋪,收起的小桌板,公用浴室,鄰裏間沒有秘密。我把它當作電影的一個背景、元素,而非一個人真實的生活——看了Jason的講稿才意識到,能有一張伸得直雙腿的床是香港多少人的夢想。Jason一家四口住在灣仔的一棟大廈內,本來是四五十平米的“豪宅”,內部再千隔萬隔隔出狹窄的兩個房間。他爲了家裏能敞亮一些,哥哥能找女朋友,決定申請二村的舍堂。作爲本地生,家離學校距離上又完全沒有優勢,他整個人都撲在了手球裏,運動到二、三節椎間盤突出,換來自己四年在舍堂裏能有一張床。

同樓有個女孩,Alex,在舍堂裏也很是積極,曆經萬難競選上了hall莊(舍堂學生會)。有一天她突然在群裏告別,說家裏付不起宿費,要退莊退hall回家去了。我對她的印象是一次樓裏開會要求互評,我本該是被跳過的人物,結果Alex舉手發言,說Sue是非常nice的女生,翻譯考試前江湖救急借她詞典。告別時她又提起這事。

“小事而已,沒必要講的。”

“幫了很大忙啦。希望明年我能回來住,還能和你做樓友。”

“我麽?我大概是不留了……”

“爲什麽不留?你不喜歡這裏嗎?那你住哪?”

4

“那你住哪?”

如果沒有law神的搬出、沒有德語課,或是沒有Alex來敲我的門與我告別,用蹩腳的普通話問我:“那你住哪?”……我大約不會去細想我的住所,細想他們的處境,細心我生活的細節背後都有著怎樣一番含義的。

舍堂給了我機會,或者說強迫我,去做一個“住或不住”的,簡單的選擇。可這個選擇背後有很多小小大大的事情。我不知要如何表達對我的舍堂的感情,它給了我落腳的地方,我很感激;我也明白宿位多麽有限,我應當去愛這個舍堂,去 “搏勁”, 如堂歌中所唱:“Bring thee lasting glory.”

但也有這樣的時候,或許是無意的瞬間。當高桌晚宴時長桌還空了大半,我卻只能坐在末端,坐進角落,因爲本地生們占座位占足了一長串。當我謹慎著自己的言行怕被挑錯的時候,樓裏一個女生肆意帶著自己的女朋友在公共休息室的沙發上睡覺,廁所的馬桶圈上永遠沾著幾滴液體。當我熬夜到淩晨兩點,九點又有課,卻必須決定四點要不要和樓友們去吃新興的早茶。舍堂是民主的,然而早已沒有內地生參與的民主,終歸還是讓一些本地生成了規則的制定者,並自然而然地處在“監察”的地位。他們給大陸生減免了一半的要求,而我們難以承受“被要求”“被評價”這件事情本身。

我也看到一些本地生們別無選擇地,在這樣的規則裏過得如何辛苦。曾有舍堂乒乓球隊的同學調侃說,參加活動積極的住hall本地生,學習目標都是過一爆二。但Jason認爲這是他的選擇,當然部分是出于家裏無奈的情況而選。他非常珍視手球隊這個家庭,畢業後如果沒有工作,他可能會去做手球教練。Brian則非常抵觸舍堂,爲上學方便住了半年後,他認爲是瞎鬧騰並自quit了。如今他德語課上分享自己周末做了什麽,大體是來回于家和學校,學習和實習,准備政府部門的考試。唯一有一次,那周末降溫,他沒呆在圖書館。他媽媽在市場擺攤,他去給她送圍巾。

也有終于住進單間,不需要爲活動頭疼的law神。自由的同時,她認爲獨居生活導致難以自律,很容易睡懶覺。“更何況死在裏面都沒人知道,多可怕啊,太沒存在感了。”—— 離群索居,實在也不是容易適應的狀態,她開始嫌我一月一次的拜訪太少了。

當何東又一次通知要開大姨媽樓會的時候,我掏出手機在微信上給自己扔了個骰子——單數就去,雙數就不去。我于是可以避開選擇,同時避開陸港、貧富、個體與社群這些,我臆想出來的命題。

樓裏打掃衛生的阿姨在走神,低頭撐著拖把站著,一只腳在地上劃,見有人來趕緊走開了。我湊近看,原來是水漬在地上畫成了一個笑臉——是一個樂觀的答案。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中国记录立场
本文由 白杞 授权发表,并经中国记录编辑。 转载此文章须经作者同意,并请附上出处(中国记录)及本页链接。
原文链接:http://www.massmedia.cc/zixun/redian/4823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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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杞 作者
中国记录 文教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