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了解的唐伯虎:曾为生计作春宫,卖画不顺竟断炊

在《唐伯虎点秋香》电影作品中,唐伯虎家僮倾倒的垃圾都有人抢破头。谁又知道唐伯虎卖画不畅竟至断炊呢?

历史上的唐伯虎,据说经友人劝说后,只准备了一年就去参加考试,并放言一次不中从此不考。谁知乡试第一,会试又第一,可谓少年得志春风得意。谁料很快却因受科举舞弊案牵连,丧失了仕进之路,从此靠卖画为生。他信佛教,好诗酒,游戏人生。唐寅身后,经过后来者小说、戏剧等一步步渲染,他的形象逐渐塑造成为“江南第一风流才子”。本文将从多方面揭示这一建构过程,看真实的唐寅形象如何被后世精心包装,并最终成为世人心目中的“传奇”艺术家。

唐寅,红叶题诗仕女图

一、唐寅的一生

据唐寅生前好友祝允明撰《唐寅墓志铭》,唐寅生于大明成化六年(1470年)二月初四。虎年,干支庚寅,故名唐寅;因是长子,故字伯虎,后改为子畏。卒于嘉靖癸未(1523)十二月二日,享年54岁。唐寅出身于小酒店主家庭,被父亲唐广德寄予厚望。唐寅早慧,“性极颖利,度越于士”,且与一般早慧儿童只知读书不同,他是有远大抱负的:“幼读书,不识门外街陌,其中屹屹,有一日千里气。”唐寅很少与人往来,只与祝允明趣味相投,甚为相得。唐寅的同学中还有文征明,其父文林对于唐寅很器重。弘治十二年(1499),唐寅深情地写下了《祭文温州文》,以纪念这位去世的敦厚长者。

唐寅远祖是前凉的陵江将军唐辉,由其始定居于西北的晋昌郡。唐辉的曾孙唐瑶、唐谘,都做过晋昌郡守。唐谘之子唐揣,唐瑶之孙唐褒,均曾受封为晋昌公。唐褒六世孙唐俭,隋唐之际跟随李世民起事,因开国之功被封为莒国公,图像凌烟阁。唐寅落款的“晋昌唐寅”,表明他认可晋昌原籍,并不忘其祖先的伟绩。这从他早年的《出塞》诗也能读解出来。

唐寅早年有侠客之梦,崇尚朱家、郭解之为人。并希望能为国建功,这种心态在其《出塞》诗中表露无遗:“烽火照元菟,嫖姚召仆夫;朱家荐逋虏,刀间出黥奴。六郡良家子,三辅驰刑徒;笳度乌啼曲,旗参虎落图。宝刀装革毕埲,名驹被镂渠……”这类诗参照唐人边塞诗,抒发自己奋战沙场,像其祖先一样功成受封的理想。还有一首《侠客》诗,表达了他“酬知性命轻”的豪迈心态:“侠客重功名,西北请专征;惯战弓刀捷,酬知性命轻。孟公好惊坐,郭解始横行;相将李都尉,一夜出平城。”

友人祝允明壮其志,赠与古剑两把。后又试图索回,写诗致意。诗为《为唐子畏索剑》,诗前小序云:“昔年承唐子惠爱,曾以双剑赠答其意,别来恒念之。其一镂青萍二文者尤忆,间以一章问之,或肯假抑更惠乎?”

唐寅在《与文征明书》中也回忆自己早年“跌宕无羁,不问生产;何有何无,付之谈笑。鸣琴在室,座客常满……愿赉门下一卒,而悼世之不尝此士也。”

唐寅初意不在科举,只是“一意望古豪杰”。但其父唐广德望子成龙,专门请人教授唐寅举业,希望他将来能光宗耀祖。唐广德去世后,祝允明劝唐寅,如要实现远大理想,前提还是“时业”,即考科举。唐寅答应了,准备花一年时间准备,参加第二年的科举考试,“若弗售,一掷之耳”。如果考不上以后也不再考了。弘治十一年(1498年),唐寅29岁,考中应天府乡试第一。是为“南京解元”一印之由来。次年赴北京参加会试,传云又是第一名,这是他“龙虎榜上名第一”一印的来源。

唐寅  李端端图

会试主考官为程敏政,时任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朝中有人弹劾他曾将试题泄露给唐寅。但经李东阳调查,否定了此事。然后又有人揭露唐寅考前和主考官过从太密。此外和唐寅同行的江阴巨富徐经被传曾贿赂程敏政的家童盗窃试题。这些事都和唐寅沾边,所以徐经、唐寅皆因科场舞弊案入狱受审,程敏政也被革职回乡。经调查,唐寅是无辜的,他只是被牵涉到官场的权力斗争中。但这一经历彻底宣告唐寅仕途的中断,他被贬黜到浙藩为吏。唐寅耻不就,“放浪形骸,翩翩远游,扁舟独迈祝融、匡庐、天台、武夷,观海于东海,浮洞庭、彭蠡”。借壮游抒发郁闷之气,同时也为其以后的山水画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本来唐寅既中解元,名声大振。入京会试,公卿竞相造请,不料却因科场舞弊案的株连,被捕入狱,受尽刑罚。上至“天子震赫,召捕诏狱”,下至“童奴据案,夫妻反目”,又自以为“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握拳张胆,若赴仇敌,知与不知,毕指而唾,辱亦甚矣”,以至于他“扶案而思,仰天而叹”,“愤悒而哀伤”。当年的“剑客大侠”梦已然破灭,唐寅在给好友文征明信中说,自己之所以忍辱活下去,有自己对人生独特的看法:“窃窥古人:墨翟拘囚,乃有薄丧;孙子失足,爰著兵法;马迁腐戮,史记百篇,贾生流放,文词卓落。不自揆测,愿丽其后,以合孔氏不以人废言之志。亦将隐括旧闻,总疏百氏,叙述十经,翱翔蕴奥,以成一家之言。传之好事,记之名山。”

尽管经受打击,早年报国理想无望,唐寅仍准备以司马迁等前人为激励,在学问上“成一家之言”,以便成果能像《史记》一样“传之好事,记之名山”。可见他并未放弃自己的人生追求,只是要换一种方式。此期自号“江南第一风流才子”。

说是这样说,但唐寅显然不甘老死于书画典籍之间。宁王朱宸濠到处礼聘文人,唐寅的同学文征明断然拒绝邀请,而唐寅欣然去往南昌,期望有所作为。后觉察宁王有谋反志,装疯逃出。宁王谋反不成,被江西地方官、哲学家王守仁所擒获。唐寅又一次经受打击,从此遁入佛教,号“六如居士”。此期有印“逃禅仙吏”。

对于人生中这段坎坷,唐寅一时间很难释怀。在写给王宠的《伏承履吉王君以长句见赠作此以答》可能就是他在功名彻底无望后的心态表露:“岁月信言迈,吾生已休焉;春滋未淹晷,暑退大火流。洒扫庭户间,整饰衣与裘;元鸟乐高荫,攀援聊淹留。仲尼悲执鞭,富贵不可求;杨朱泣路歧,彷徨何所投?”

以孔子、杨朱之才,欲求富贵而不可得。人到中年的唐寅承认“吾生已休焉”,基本上也就这样结束了。

《漫兴十首》之二,表达了他历经坎坷后甘愿从此隐居苏州的决心。而《四十自寿》诗似表示他已习惯隐居生活:“如此福缘消不尽,半生无事太平人。”

二、唐寅的生计

唐寅的绘画,早年学沈周。在科举失败后,他又专门拜苏州职业画家周臣为师,学习南宋画院一派,尤其是李唐的山水画风,画法秀润。兼工人物画、花鸟画。作为职业画家,一般各题兼擅,以应市场之需。唐寅与文征明、仇英、张灵都是绘画上的同学,他自认诗画不输于文征明,但人品则远逊于文。

仕途无望,唐寅后半生基本靠卖文、卖画为生。他留有“不炼金丹不坐禅,桃花庵里酒中仙。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的诗,说自己不佛不道,饮酒卖画,自食其力。

根据资料分析,徽商是唐寅当时主要的顾客。歙县黄仕政,号问政山人。以雄资懋迁,有声吴越齐鲁间。其子黄明芳是个能干的商人,并喜欢与文化人打交道,在其父60大寿时,他出钱请唐寅、文征明等绘制祝寿作品。唐寅等人传世的《椿萱图》之类的作品,大都是出售供人祝寿用的。《双鉴行窝图》(北京故宫藏),落款“吴郡唐寅为富溪汪君作”,也是为徽州汪姓某人所作。

《嫦娥执桂图》(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看起来是人物画,表达的其实是蟾宫折桂的意思,是家有科举应考者的家庭喜爱选购的礼物。《牡丹图》扇页(北京故宫藏)则是“画呈宗瀛解元”的,寄寓富贵之意。《东方朔像》(上海博物馆藏),款“唐寅为守斋索奉马守庵寿”,是祝寿作品。《山路松风图》(台北故宫藏),款“治下唐寅画呈 李父母大人先生”,为苏州某李姓地方官所作。

除了绘画,唐寅有时还为人作文取润,如《王氏泽富祠堂记》后云“弘治乙丑,余行旅过徽,友格以币交,故为记其事云”。

戴昭,徽州商人之子,遵父命游学于苏州,曾从唐寅学诗经,为唐寅弟子。后又从薛世奇治易。学成告归,唐寅绘《垂虹别意图》,祝允明书引首“垂虹别意”4大字。苏州众文人以诗送之,并题于卷后。据卷后戴冠《垂虹别意诗并叙》,戴昭先学诗经于唐寅,后与沈周、祝允明、文征明、朱存理、杨君谦等名士均有交往。《垂虹别意诗卷》共有沈周、谢表、祝允明、吴龙、文征明、陈键、唐寅、杨循吉、戴冠、朱存理等苏州名士33人的赠诗,戴昭及其商人家族的显赫声势可见一斑。唐寅培养这样的富二代,报酬当也不菲。

出售书画在明代苏州地区是普遍现象,唐寅、都穆、祝允明等苏州文人,几乎完全将书画艺术品作为商品来对待,呈现出不同于以往的新观念。余英时认为:润笔发展至此已超出传统的格局,而和今天文学家、艺术家专业化的观念很相近了。

唐寅以卖画为生,因为家口众,有时书画生意不好,竟至断炊。这在其诗文中有所反映,如“风雨浃旬,厨烟不继,涤砚吮笔,萧条若僧;因题绝句八首奉寄孙思和”。在书画销售无路,生存受到挑战的情况下,唐寅悲伤地发出了“笔砚生活苦食艰”的哀叹。

当然,生活中并非总是不如意,多数情况下唐寅的书画销路还是不错的。有时作品供不应求,有人竟将唐寅老师周臣的画也改成唐寅款以谋高价。唐寅卖画得款在苏州城西北桃花坞筑桃花庵,建梦墨亭,常与好友祝允明、黄云、沈周等饮酒赋诗,并作《桃花庵歌》以明心志。仕途无望,对于以诗画谋生,唐寅基本还是满意的。

可是他并非完全放得开,烛影摇红向夜阑,在酒杯旁,在睡梦里,他依然有“此生甘分不甘心”的慨叹。其诗《梦》,虚构20多年后重下科场,而学业已荒,“自分已无三品料,若为空惹一番忙”。似乎看破,其实依然有留恋。

唐寅  陶谷赠词图

3.性情唐寅

唐寅与祝允明生活态度一样,轻狂、好酒色。唐寅诗集中有一些诗是写给歌妓的,包括《花酒》、《寄妓》、《哭妓徐素》、《代妓者和人见寄》、《玉芝为王丽人作》等。陈继儒《太平清话》记:“唐伯虎有《风流遁》数千言,皆青楼中游戏语也。”但此书久已失传,不明所以。

唐寅作品中有不少歌妓图,包括历史题材的《孟蜀宫伎图》、《李端端落籍图》(画扬州名妓李端端与诗人崔涯的故事)、感叹身世的《秋风纨扇图》等。《题自画红拂妓卷》表现唐代传奇《虬髯客传》中红拂妓慧眼识英雄的故事。感叹自己怀才不遇。此外,他还应邀画了一些春宫画,这些画在当时很受欢迎,但流传下来的不多。他的艳诗《题花阵图》八首应该是写在一套春宫画上的,内容很直露。

唐寅有《落花诗》30首,其中多处流露出怀才不遇的哀伤,如:“多少好花空落尽,不曾遇着赏花人。”以及“无限伤心多少泪,朝来枕上眼应枯”等等。句意颓败,令人想起《红楼梦》中黛玉和湘云中秋夜联诗(第七十六回),黛玉有句“冷月葬花魂”,妙玉特地打断说:“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她认为诗句实关乎人之气数,此观点于唐寅尤信。是以唐寅中年而没,而其同学文征明为人宽厚,则年至90。红学家俞平伯甚至认为林黛玉的形象就是曹雪芹受唐寅影响而创造的。

总结一下唐寅的几个突出特点:豪迈任侠、精于书画、好酒色、诗文迥异时流。唐寅的英年早逝,在朋友中激起一定的反响。好友祝允明、王宠帮助安排后事,祝允明并撰写了《唐寅墓志铭》。又有诗《哭子畏》 二首,其一为:“万妄安能灭一真,六如今日已无身。周山既不容神凤,鲁野何须哭死麟。颜氏道存非谓夭,子云玄在岂称贫。高才剩买红尘妒,身后犹闻乐祸人。”

最后一句表明,有人竟为唐寅的去世而幸灾乐祸,这一方面应该是对于他绝世才华的嫉妒而造成的畸形心态;另一方面可能是为这个不尊礼法的浪荡子终于去世而庆幸。显然,唐寅在生前并不那么如意。那么,真实的文人、画家唐寅是如何演化为公众心目中的风流才子型的唐伯虎形象的呢?

小传统的上升与唐寅的再发现

唐寅去世后,友人文征明偶睹其画《红拂妓图》,慨然题云:“六如居士春风笔,写得娥眉妙有神;展卷不觉双泪落,断肠原不为佳人。”最可叹,千古文章未尽才。睹图思人,文征明泪落双行,为好友英年早逝而伤心断肠。作为一个科考的牺牲品,一个被上层社会所拒绝的人,唐寅生前并不如意。这样一个近乎潦倒的历史人物,是如何演变成为后世所交口传诵的风流才子的呢?

为了说明这个转换过程,此处引入“大传统”和“小传统”这么一对概念,对唐寅再发现的过程进行必要的解读和阐释。

“大传统”和“小传统”这两个名词是由美国学者Robert Redfield 在《农民社会与文化》(1956年)中正式提出来的。什么叫“大传统”和“小传统”呢?一个社会有上层文化,有下层文化,有精英文化和民间文化,有在知识分子和统治阶层当中流行和传播的一种文化,和在基本群众当中流行和传播的另一种文化。这两种文化不完全一样,也不完全同步,它有很多内容、形式上的不同。但是,这两种文化之间有一种交流的关系,“大传统”与“小传统”可以并存,国家传统与地方传统各有侧重,但国家传统所提倡的儒、释、道的知识性传统渗透到地方性传统,在地方性传统中也有反映,如年画、戏曲等。在国家控制力量强大时,大传统有挤压小传统的趋势。而国家传统或意识形态的放松,也会相应导致地方性传统或民间文化的兴起。在一定条件下这些文化形态也有可能转化为国家传统,即“小传统”上升为“大传统”。余英时先生也认为可将其看做为“上下层文化”或雅与俗的关系。

明代初中期,洪武皇帝朱元璋和永乐皇帝朱棣都是铁腕人物,国家控制力量强大,而到晚明时期,渐呈思想解放趋势,尤其万历皇帝因与朝臣的矛盾,30年不上朝,江南地区商品经济发达,思想控制相对减弱,“小传统”逐渐上升。明代文学领域,早中期主要是“前七子”、“后七子”为代表的复古思潮,所推崇的是“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受时风影响,唐寅早年好为古文辞,其诗也曾追随过盛唐,比如《出塞》等。但由于迭遭打击,怀才不遇,因此诗文转向于多自抒胸臆,与当时的文学复古思潮迥然不同,《唐伯虎全集》中词曲占一定比例,这在当时是为文人所不屑为的。他的诗歌也多趋向口语化,如《桃花庵歌》、《一年歌》、《一世歌》等。因此,评论唐寅诗文者,均指“俚俗”为其特征。如顾璘说他“托兴歌谣,殉情体物。务谐里耳,罔避俳文。虽作者不尚其辞,君子可以观其度矣。” 王世贞评价唐寅诗也说:“先生始为诗,奇丽自喜;晚节稍放,格谐俚俗,冀托风人之指。” 顾璘和王世贞虽指出唐寅诗“格谐俚俗”的特点,但也都看出他的诗是别有所托的。

想是得到了朋友的规劝,在给好友文征明的信中,唐寅谈到了自己个人品行遭人非议,以及诗文的不合时流。唐坚持认为自己虽不为当世所容,也无意中触怒了文征明,但在品行和诗文上却都是天性所致,自抒性情而已。不可能再修身养性,去适应社会规则。坚持自己的个性,不愿低头从人,这是李贽、徐渭和“公安三袁”之前,提倡尊重性灵的最高呼声。唐寅文学思想具有超越传统束缚的创新意义,在明中期及以后的文学思想的新变中成为先行者。但在复古思潮盛行的情况下,当时其诗文并不被认可。其价值要到万历中期重真情、重适意的文学思想在全国展开时,才被人们普遍认识和接受。袁宏道任吴县令,推崇并点评唐寅诗文,所撰《唐刻全集序》使其流传更广。

与唐寅的沉浮可以拿来比较的是,关羽地位在明代的浮沉。明初被“罢庙祭,去王号”的关羽,嘉靖年间对其崇拜又有升温,万历十年(1582年)封关羽为协天大帝,万历二十二年应道士张通元之请,进关羽爵为帝,关羽庙为“英烈庙”。万历四十二年封关羽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掌管神鬼人三界。学者们普遍认为,在中国古代,孔子为“大传统”的代表,关羽为“小传统”的代表。这一关羽地位在明代由降到升的过程,也反映了在明后期,“小传统”有逐渐上升的趋势。而唐寅的被推崇,基本和这一过程同步。

唐寅点秋香“三笑故事”的形成,有一个比较复杂的过程,赵景深《三笑姻缘的演变》是最早对此问题展开研究的。据赵的研究,故事起源是元代乔吉的戏曲《李太白匹配金钱记》,明人叶宪祖的杂剧《碧莲绣符》与此相近。笔记记载类似故事的有姚旅《露书》(记江阴吉道人娶秋香)、王同轨《耳谈》(记吴江人陈玄超娶秋香)。以上诸书虽成于唐伯虎故事之前,但都已具备三笑故事雏形,只是男主角不是唐伯虎而已。

明中期被大传统所摈弃的唐寅,由于主动接近下层民众,并吸收了“小传统”的营养,在晚明“小传统”上升的过程中,成为众所追随的先行者,因此其传奇形象在明清小传统的各种艺术形式,如小说、戏曲、说唱中也得到多方表现,一个风流才子型的艺术家形象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出来。同时,离唐寅本人真实形象则越来越远。

唐寅 王蜀宫妓图

为什么是唐伯虎

祝允明《唐寅墓志铭》惋惜唐寅的英年早逝说:“气化英灵,大略数百岁一发钟于人,子畏得之。一旦已矣,此其痛宜如何置?有过人之杰,人不歆而更毁;有高世之才,世不用而更摈,此其冤宜如何已?”

这种“气化英灵”的思想,为曹雪芹所继承,并作了扩展,发展出一套仁者秉正气,恶者秉邪气的理论。《红楼梦》第二回就说唐伯虎、祝枝山等艺术家都是秉正邪二气而生的。

明代艺术家成百上千,为何唐寅在晚明时被选中为众多民间故事的主角,或替换别人成为主角?这与唐寅本身性格也有一定关系,即唐寅生平坎坷,令人同情,而且他风流潇洒、书画诗文样样精通,符合一般人心目中的艺术家形象,只需要稍微做点加工即可。唐寅,作为一个可以为社会各阶层所广泛接受的人物,能诗文、善书画、好酒色,坎坷的人生经历,既有过人之能,也有性格缺点,他的各方面条件满足了这个接受群体的最大公约数。对这个群体来说,据勒庞《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来看,起决定性作用的因素很多:

其一,单从数量上来看,在群体中的个体能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大力量,这能让他的本能欲望无所顾忌地释放出来,但当他是个孤立无援的个体时,他必须得限制约束这些欲望。其二,感染现象在决定群体特性的同时,还决定着群体一般会接受什么。

按照这个理论,“唐伯虎现象”毫无疑问是个“感染现象”,人越多传染越快,接受程度也越高,几乎达到了“凡有井水饮处,即能言唐伯虎”的地步。尤其是借助现代的影视剧手段,唐伯虎“三笑”故事更是被赋予了更多的现世意义。不过,这应该算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唐寅 吹箫图

俞平伯《红楼梦辨》认为,曹雪芹在写作林黛玉形象时,直接受到了唐寅的影响。这可能不便完全坐实。曹雪芹可能是综合了唐寅、徐渭等一大批怀才不遇的落拓文人事迹,而创造了一个崭新的艺术形象。在林黛玉身上,曹雪芹寄予了深切的同情,实因曹雪芹也是怀才不遇的落拓文人。况且林黛玉和贾宝玉还有共读《西厢记》之举,因此两人一直被视为反传统思想的代表。此点也可暗示曹雪芹对于唐寅之类人的态度。有趣的是小说《红楼梦》从开始的被禁,到后来的红遍全中国以至世界各地,被作为中国传统文学最高成就,也正是“小传统”上升为“大传统”的绝好例证。被“大传统”所抛弃的画家唐寅,由于其文人、画家身份,本身好酒色,写艳词,接近社会底层和下层文化,最终在“小传统”上升过程中被成功包装推出,被集体性记忆重组,推举为晚明个性解放的形象代言人。与其情况类似的有晚明艺术家山阴徐渭。但唐寅既有俗文化的先行者名声于前,又被人选择性地替换为小说“三笑”故事的主角,借助小说、戏曲等传播媒介广为传颂,终于成为家喻户晓的公众人物,也由此演变成为中国古代艺术家社会形象的重要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