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北克:一块英语帝国中的法国“飞地”

文丨任逸飞(专栏作者)

许多人印象中,位于北美的加拿大与美国相差无几,双方都是英语国家,政治、经济、文化、社会风俗极为相似。但是,在加拿大一直有很强的法语势力,由英、法两大族裔合组联邦可谓是加拿大建国传统中最为重要且最具有影响力的一项制度性安排。

每个初抵加拿大的人都会发现,这个国家使用着两种法定语言:英语和法语。加拿大的法语区即大家所熟知的魁北克省,该省位于加拿大东南部,面积有166.7万平方公里,人口823万,大多数为法裔居民。加拿大政府给予该省相当大的自治权,魁北克省在许多方面都沿袭法国传统,独具风貌,不仅与加拿大的英语区,同北美的主流文化也形成了一定的距离。

魁北克下城区(笔者摄于2017年7月)

那么问题来了,魁北克省这样大的一块地方当年是如何被法国奉送给英国的呢?在它被英国占领之后,又是依靠什么样的制度设计,维护了自身较为独立的政治地位的?

1“新法兰西”的开辟与繁荣

要回答上述问题,或许要先对法国人在新大陆的开拓史有所了解。最早前来北美的法国航海家名叫雅克·卡蒂亚(Jacques Cartier, 1491-1557),他于1534年驶入圣劳伦斯湾(Gulf of the Saint Lawrence),并一路西上勘察了整个圣劳伦斯河流域。与哥伦布受到的误导相同,卡蒂亚探索北美的初衷也是在找一条前往东方的便捷航线,然而很明显这种希望不会有任何结果。

卡蒂亚于1535年抵达了后来的魁北克城,他在这里遇到了人数众多的印第安人,当其询问此处叫什么名字时,印第安人回答他“Canada”(加拿大),意指群落或村庄,当时的卡蒂亚或许不会想到,这个词之后会衍变成一个国家的名字。

卡蒂亚的探险虽然对法国政府了解北美东部沿岸的情况颇有帮助,但他在当地设立定居点的尝试并没有达成。直到半个多世纪后的1608年,由法国探险家萨缪尔·德·尚普兰(Samuel de Champlain, 1574-1635)率领的28人远征队在魁北克角登陆,随即构筑起若干防御建筑,作久居的打算,“新法兰西”的核心据点——魁北克城的前身才真正建立起来。

魁北克上城区的尚普兰雕像(笔者摄于2017年7月)

在随后的几年里,以魁北克城为中心,尚普兰“东征西讨”,将法国人的控制范围扩大至现在的蒙特利尔地区。圣劳伦斯河两岸丰富的毛皮资源,特别是稀有的海狸皮毛给法国带来巨额收入,也令法国王室对有效地管控这块海外热土愈发重视。1663年,路易十四决定从原先的殖民贸易公司(Company of One Hundred Associates)手中收回“新法兰西”的控制权,将其升格为省,由国王直接委派的省督(Intendant)管辖。

经过几十年发展,“新法兰西”的人口稳步增长,从1666年的3215人,攀升至1763年的6万人。殖民地鼓励生育,并给予相当的奖励,自1675年后“新法兰西”的人口增长已经主要依靠本地的出生人口了。与此同时,经济状况也有了相当程度的改善,法属北美在发展皮毛贸易之外,也着力开展木材、渔业的贸易;土地开垦面积快速扩大,到1734年达到16.3万阿朋特;至18世纪30年代,第一个沟通“新法兰西”各地的陆路交通体系建成,便利了产品的运输和外运。

1750年的北美大陆,蓝色区域为法属殖民地

不过从总体上看,法属北美与英属北美的发展程度仍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1763年英属北美的总人口已达到150万人,是法属地区的二十倍还多。另外,“新法兰西”所处的地区大多气候环境恶劣,开发程度不高,经济上又始终依赖原材料出口,与英属殖民地相较逊色不少。

法国殖民者无疑意识到了上述问题,从17世纪晚期开始,他们便努力扩张“新法兰西”的版图,向南开拓密西西比河流域,占领路易斯安那(Louisiana),打通直达墨西哥湾的商路。在西部,为了抵消英国在哈德逊湾(Hudson Bay)的势力,法国人亦相应强化了对加拿大西北部的控制。至18世纪中叶,英、法在北美的争夺已日趋白热化。

3“新法兰西”的易主:亚伯拉罕平原之战

1756年在欧洲爆发的“七年战争”(Seven Years’ War)给了英、法两大殖民帝国在北美大陆一决雌雄的机会。七年战争的参战方囊括了当时欧洲所有的主要国家,以英国、普鲁士、汉诺威、葡萄牙为一方,法国、奥地利、俄国、瑞典、萨克森、西班牙为另一方,各国皆投入重兵,鏖战不休,整个欧洲为这场持续七年的战祸付出了高达90-140万的人员伤亡。

战火很快便燃烧到了北美。当时的英国首相威廉·皮特(William Pitt, 1708-1778)认为,这场战争势必成为大不列颠控制整个北美与加勒比海,确立全球霸权的绝佳时机,只要英国的盟友普鲁士在欧陆战场上拖住法国陆军,法国就无法兼顾北美战事。

情形确如皮特所料,由于强大的英国海军游弋大西洋面,法国完全没有能力向“新法兰西”运送迫切需要的兵员和补给,在英军强大攻势下,1758年底,法军固守的威廉·亨利堡、路易堡、杜肯堡相继失陷,加拿大门户洞开。在战局极端不利的情况下,老将蒙卡尔姆(Louis-Joseph de Montcalm, 1712-1759)临危受命,担任加拿大法军司令,他尽量收缩防线,重兵防守“新法兰西”的核心据点——魁北克城。

英军主帅沃尔夫将军

1759年6月,英军主力9200人在詹姆斯·沃尔夫少将(James Wolfe, 1727-1759)的率领下对魁北克展开进攻,总数包括29艘战列舰,13艘护卫舰以及100余艘运输船的英国海军则在查尔斯·桑德斯上将(Charles Saunders, 1715-1775)的指挥下驶入圣劳伦斯湾,配合沃尔夫的地面进攻。

然而,魁北克城并不是一座可以依靠强大兵力简单攻占的城市。魁北克城地理位置极佳,处在俯瞰圣劳伦斯河的山崖之上,扼守河道咽喉,易守难攻,素有“北美直布罗陀”的美誉。悬崖峭壁将整座城市划分为上、下两部分,上城是行政中心,而下城是港口和居民区,两部分之间由缆车联通。经过法国人多年经营,魁北克上城构筑起坚固的石质工事,并安设了炮台。此时,蒙卡尔姆在魁北克城集结了6000人的防守兵力,严阵以待,他断定只要自己能坚守到10月,随着秋季到来,英国人将不得不撤退。

魁北克城战场形势,亚伯拉罕平原在地图左侧

魁北克的险要地形给沃尔夫的进攻部队带来巨大麻烦,他在城东的几次登陆尝试都被法军击退,战事陷入长达两月的胶着,英军除了使用海军对魁北克城展开持续炮击外,没有新的行动。到了8月,沃尔夫终于下了最后的决断,他决定用奇袭的方式拿下这座城市。

沃尔夫选择了一个法国人意想不到的地点——距魁北克城两英里的弗伦湾(Anse-aux-Foulons)作为新的登陆点,弗仑湾处在一个高达53米的悬崖底部,其上就是魁北克城。为了掩人耳目,沃尔夫又下令桑德斯率舰队向魁北克的北部佯动。

9月12日晚,桑德斯的舰队驶向魁北克城下游的沙滩,舰炮齐鸣,载有陆战队的小船缓缓驶向河岸,一副行将要有新的登陆行动的架势,蒙卡尔姆见状果然中计,法军主力立即前去截击桑德斯。然而他们不会想到,此时由沃尔夫率领的步兵部队正乘船直奔弗伦湾而来。

英军在弗伦湾登陆

被蒙卡尔姆委派负责弗伦湾防务的费果尔(Louis Du Pont Duchambon de Vergor, 1713-1775)根本没料到英军会在这里登陆,此时还在营帐里呼呼大睡。第一只载有24名英军士兵的平底船,伪装成法国船只,乘着夜色,很顺利地骗过了法国哨兵,到达了预定登陆地点。沃尔夫第一个跳上滩头,指挥英军作战,当英军士兵攀上峭壁,出现在法国哨兵面前时,法军都惊得目瞪口呆。到第二日拂晓,总数达1200人的英军部队已经由弗伦湾上岸。奇袭大获成功。

沃尔夫的行动彻底打乱了蒙卡尔姆的阵脚,这位老将开始沉不住气了,他放弃了继续在城中坚守的正确决定(此时另一支由布干维尔率领的法军正在城西,本可以与城中蒙卡尔姆的部队共同夹击登陆的英军),而是选择出城迎战。1759年9月13日上午10时,决定加拿大命运的亚伯拉罕平原之战(Battle of the Plains of Abraham)开始了。

亚伯拉罕平原之战的战场(笔者摄于2017年7月)

此役蒙卡尔姆只拼凑了4000人的部队,而沃尔夫的英军则有4800人,英军不仅人数占优且士气旺盛。为了希求速胜,法军一开始就迫不及待地冲向英军阵线,并施放排枪,但英军阵线没有丝毫紊乱。为了能给法军施加致命一击,沃尔夫严令英军除非法军迫近至距离阵线18米处不得开枪。

在付出了相当大的伤亡后,上午10点55分,英军以惊人的毅力坚持到了法军行进至18米处,随着沃尔夫一声令下,英军实施了三轮排枪齐射,成批法军中弹倒地。法军在英军的第一轮齐射中就损失了530人,第二轮齐射又损失了700人,战线登时崩溃,败退的法军在旷野里四处奔逃,英军则适时地发起了冲锋。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英军即将收获胜利的时候,英军主帅沃尔夫却身中三弹,跌落马下,他在听闻法军溃逃的捷报后,喃喃了一句:“感谢上帝!”就离开了人世。无巧不成书,法军主帅蒙卡尔姆在收拢败兵入城时也中了一颗流弹,当晚殒命身亡,临终前他喊的却是:“法国的命运结束了!”

中弹的法军主帅蒙卡尔姆将军

亚伯拉罕平原之战就这样以两方主帅同时丧命的奇特结局落下了帷幕。9月14日,魁北克城投降,英国控制了整个“新法兰西”。

4加拿大中的魁北克

1763年,英、法签署《巴黎和约》,以文件形式确认了法国将“新法兰西”土地全数割让给英国,法国在新大陆一百多年的殖民统治至此画上了句号。

不过,英国人在夺取魁北克后并没有以征服者自居,1774年英国议会通过《魁北克法案》,规定对魁北克地区实行法国民法,并保证法裔居民的宗教信仰与风俗习惯自由。

时间到了1867年,英国议会再度通过法案,决定将加拿大省(包括安大略与魁北克两部分)、新斯科舍省和布伦瑞克省合并为一个全新的联邦——“加拿大自治领”(Canadian Confederation),而在有关魁北克与新建立的联邦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关系的问题上,加拿大“国父”——首任总理麦克唐纳(Sir John A. MacDonald, 1815-1891)与魁北克地区的法裔“国父”卡蒂尔(George-Étienne Cartier, 1814-1873)达成了求同存异的和解。

加拿大“国父”麦克唐纳爵士

英、法两裔居民对联邦的认识本就不同,对前者来说建立联邦就是建立一个国家,而对后者来说,加入联邦是在一个国家中建立另一个国家,意即民族自治,两者显然是南辕北辙的。为了保障联邦能够顺利建成,麦克唐纳在与卡蒂尔的磋商过程中,相互信任,竭力避免分歧,一切问题都可留待日后在新的联邦中求得解决。

正是麦克唐纳与卡蒂尔这种具有弹性的制度安排,使得英、法两裔实现了双赢,英裔期望的加拿大联邦如期建立,而法裔则保持了在魁北克的最大自治权。英、法两裔的相互尊重和团结互让成为保障加拿大建国之后社会长期平稳发展的重要基石,即便魁北克经历了上世纪60年代的“分离主义运动”,但始终未曾脱离加拿大实现独立,这与现在西班牙焦头烂额的“加泰罗尼亚问题”恰好形成了鲜明对比。

七年战争的烽火已如陈迹,如今的魁北克老城成为北美洲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唯一地区,而亚伯拉罕平原则变为国家战场公园(The Battlefields Park),吸引着四方游客。


法裔在加拿大的政治中也依然发挥着巨大的影响力,现任加拿大总理贾斯汀·特鲁多(Justin Trudeau, 1971-)和他的父亲前总理皮埃尔·特鲁多(Pierre Trudeau, 1919-2000)便都是法裔加拿大人。

参考文献

刘军:加拿大建国一百五十周年:源自建国时代的政治传统,“上海书评”公众号(2017年7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