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听 | 我那越来越像孩子的父母

父母越来越像孩子这件事情,是我最近才发现的。

 

电话里他们念叨的次数减少了,反而是我一个劲地说个没完:

 

“你和爸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跟年轻人似的吵架,就不能成熟一点吗?”

 

“上次给你们买的营养品别总放在那里长毛。”

 

“表妹上次跟我说你们做菜越来越咸了,别吃那么咸,对身体不好。”

 

……

 

手里握着电话,母亲和父亲的声音都小小的,恍惚间以为是身份发生了置换,我成了家长,他们成了孩子。

 

母亲这两年身体不太好,随着年龄增长,各种健康问题开始显露。印象中她一直是个活泼又健谈的女人,爱唱歌爱打扮很臭美,小时候有一次,母亲去学校参加家长会,班主任却把我拉到一边,问我:“你怎么带着你姐姐来开会?你妈妈呢?”

 

后来我把这件事情告诉母亲,她得意了很多年,每次回忆往事都要把这件事情拿出来翻新重讲一遍。

 

去年做了一场手术后,母亲的神态一下子老了起来,那些年神采飞扬的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下垂了。她开始在电话里跟我抱怨父亲,说父亲就是个老顽固,一辈子就只知道打麻将,心情不好就骂人脾气很臭,还说要跟父亲分床睡。

 

过去母亲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她的名言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插嘴。”每当她跟父亲吵架,就把我赶到门外。等两个人吵够了,便争相向我“献殷勤”,平时遥不可及的零食和玩具,统统都能买给我,两个人完全就是赌气一般,比谁对我更好,对我的爱更多。

 

这几年我在北京工作,每年仅有国庆长假和春节能够回家一趟,回到家母亲就像找到队友一般,希望我可以站在她这边批评批评父亲,这种时候我便放大嗓门,假装指责父亲道:“爸,你少打些打麻将,多和妈出去走走,久坐对年轻人身体都不好,更别说对你了,没事跳跳广场舞也是锻炼。”

 

其实并不是有多大的矛盾,母亲希望父亲能和她去跳广场舞,因为别人家都带着老伴跳,她一个人去不好意思,而父亲则宁愿在楼下打麻将都不愿意去跳广场舞,他也很不好意思。面对我大义凛然的“指责”,父亲瞪着我身后的母亲,然后笑着冲我说:“哪有大老爷们儿出去跳舞的,我不去。”

 

于是回家那几天,总是我陪着母亲去跳广场舞,父亲则拿着相机在一旁给我们拍照。

 

我想,母亲之所以愿意跟我抱怨过去从不提及的事情,一方面是寂寞,另一方面,是觉得我真的是个成年人了,可以像朋友那样互相倾诉,也希望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一些慰藉。

 

母亲越来越像个老孩子,会因为我夹菜的时候先夹给别人没夹给她而怄气,会因为想要买一件新衣服而向我撒娇……那个带着锋芒的女人正在从她身体里剥离,和她的身形一起开始萎缩下去。母亲一定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衰老这件事情,我也一样,如果可以,我希望她永远是那个被班主任误以为是我姐姐的年轻女人,顽强,执拗,又死要面子。

 

去年母亲那场手术后,父亲也开始收敛自己的脾气。他和母亲都是那种一点就燃的急性子,俩人一辈子吵了不少架,父亲却从来没动过手,就像他不愿意去跳广场舞一样,心里有个大男子汉的自尊需要维持。白天嘴上说得再狠,晚饭前肯定会把菜都买回家,然后把饭蒸上等着母亲去炒菜。

 

小时候我看到别人家多金又帅气的爸爸,非常羡慕,总忍不住偷偷地想,要是我的爸爸也是那样的人该多好呀!后来我渐渐地发现,我的父亲虽然是个缺点很多的平凡人,用母亲的话说“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做事有时候有些笨拙,有时候又有很精明,最大的爱好是打麻将,以及凑到人群里吹牛,但他总会把饭桌上最大的鸡腿夹给我吃,下雨的时候把伞都向我这边倾斜,我工作后仍偷偷往我衣兜里塞钱……他是世界上最普通的父亲,又伟大到不可思议,他是我今生唯一的、谁都替代不了的父亲。

 

每次回家,我都觉得父亲比过去更小了,而且还有了一些驼背,尽管如此,这个男人在我心中依旧如山如海。

 

刚离家的那一年,父亲和母亲到火车站送我,道过别后我径直走进了安检口,等安检结束我提起行李起身那一刹那,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瞥见父母还保持着刚才道别时的姿势。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他们一动也不动,只有眼睛里的关切和不舍一直追寻着我。

 

时间仿佛倒退到上小学的第一天,我站在学校门口,哭着喊着死活不进校门,父母连哄带劝才把我赶进去,脸上挂着残存的泪水,我看着他们站在门口,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关切和不舍。而如今,我不再需要他们把我赶去哪里,我主动选择离开他们,去了更远的地方,找寻自己的方向,父母停留在原地,像极了当初那个不愿进校门的我,心里充满依赖,却不得不暂时放开。

 

龙应台在《目送》里写:“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每个子女都在飞速奔跑,把父母远远地甩在后面,无论我们痛苦、失意,还是成功、喜悦,他们都只在远处默默地看着我们。母亲曾经因为我要去两千公里外的北京工作而伤心难过,但后来父亲悄悄告诉我:“你妈妈虽然难过,但还是支持你的,只要你幸福了,我们就放心了。”

 

一个人在北京,日子过得并不顺遂,时常为诸多事情烦心伤神,也常常在深夜醒来,独自一人感到万分惊惶,乡愁便翻江倒海的袭来。然而一想起父母所期盼的那种幸福,便又有了继续下去的动力。

 

大学有位老师曾经说过一句话:父母和孩子互为精神家园。

 

对我而言,父母永远是我的精神家园,是我的乡愁,是我无论站在哪里都会面朝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