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杀师案:一个老师被杀,多少老师寒心?

 

当老师可能会被学生打吗?

会。

不止会被打,还可能会被杀。

 

11月12日下午,47岁的中学班主任鲍方在自己办公室被刺26刀,当场死亡。

行凶者是鲍方所带班级的一名学生——16岁的罗军。

 

罗军行凶以后回到了教室,他穿着沾满血腥的校服,右手拿着弹簧刀,径直走到了鲍方女儿面前说:“我杀了你爸爸”,然后走出教室,准备跳楼。

 

据现场罗军的同学李力回忆,这件事最直接的起因是那天下午班主任鲍方组织他们班同学看了一部励志电影,让大家写观后感的时候,罗军和鲍方说他不想写。“他的声音不大,但态度不好,很多同学都能听见。班主任那时明显有些生气地和罗军说,不想写就转班。”

 

在此之前,鲍老师对罗军一直都不错,罗军入学的时候在班里排名二三十,属于中等成绩,后来在鲍方的关注下“突飞猛进”,在高二时逐渐考到班级第一名。甚至鲍方还为罗军争取到了助学金。

即使这样掏心掏肺,最后却因为这样一个小小的争执,就被自己的学生下手杀害了。

 

类似的事不只一件,很多老师都是因为很小的事情,遭到了学生的报复:

2013年9月14日,江西抚州临川某中学高三学生雷某不满班主任的管理将其杀害。

2016年4月15日安徽亳州蒙城一学校初中课堂上,老师让交试卷,学生不交卷还出口成脏,最后几个学生动手打老师,有学生拿板凳砸老师。老师被打进医院。

2017年6月16日,山东省邹平县长山中学视频中学生多次当面挑衅老师,并多次踢打、撕扯当事老师,甚至用手指着教师脸部。校方劝阻无效,无奈报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师居然和医生一样,变成了一个高危还不讨好的行业。

 

事件发生以后,网上很多老师,还有很多师范学校的学生都说,感觉留下了心理阴影,不敢再当老师了。

 

老师成了一个烫手的职业。

 

的确,老师这个行业,付出和收获太不成正比了。


 

大家都觉得当老师是一份安稳舒服的职业。每天轻轻松松上完课就可以做自己的事情,有大把的自由时间,还有寒暑假。

这种偏见慢慢深入人心,老师成了悠闲的代名词。

 

可老师们真实的生活是这样的吗?

 

今天,我们采访了一位当了15年高中班主任的老师,姓刘。

15年来,刘老师每天早上6点10分准时到学校,开始盯着大家上自习。晚上10点多下晚自习才下班回家。

 

在毕业以后,每次想起我高中早上六点多起床的那几年,觉得很不可思议。现在想想那种每天早起的绝望和痛苦,还觉得心有余悸。

对学生来说,也就痛苦那么几年;可是对于老师来说,他们需要十几年、几十年地坚持早起。

 

除了早起,他们的假期也少得可怕。

刘老师的学校每周末只放半天假。学生休息的时候,他还回家需要批改试卷。学生错得多的题目,他还要在资料里找相类似案例作延伸,第二天再到学校讲。

 

除了管理学生们学习,他还要每天盯着大家,害怕学生打架、惹祸、怕大家生什么病。

当老师的15年里,他的手机几乎没有关过机。每天晚上都开着手机睡觉,生怕学校的孩子有什么急事。

2010年的时候,半夜有个学生阑尾炎发了,他半夜打车去学校很难,以至于到医院的时候学生已经被其他老师送到了医院。

经过这件事情以后,他直接在学校对面租了一个小房子,就是为了以后有什么事情,能够更及时地赶到学校。

 

很多老师都是这样。旁人用一句简简单单的“一眼就望到头的生活”,就概括了老师的一生。

但其实这几十年,是他们每一天都早睡晚起,每一天都面对着学生,踏踏实实地一天天走出来的。

一眼就望到头?

不,那种辛苦,一眼望不到头。

 

 

老师们付出了这么多。可是在另一方面,他们收获了什么?

收获了不高的工资。

据统计,2017年北京老师的平均收入是7190元,而北京的平均工资是9942元。在其他小一些的城市,老师的工资更低,一线城市大概是5000元,再小一点的二线城市,就只有3000-4000元。

在四川,有一名年轻的中学老师,同时教10个班的历史课,同样的内容一个星期讲10遍,还逼着自己保持热情,与同学们互动,保证课堂效果。这么辛苦地过了一个月,月底她拿到工资单的时候,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2000块的工资,还是当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而且当老师的,对涨工资没有什么期盼,无论工作多少年,无论教得好不好,工资基本不会出现什么大的波动。

 

还收获了不高的社会地位。

现在的年轻人,要是说自己想当老师,别人多半觉得你没出息。

有个接受采访的年轻男老师,出去相亲,聊得好好的,对方觉得他外貌和谈吐都不错。结果一听是中学老师,态度一下子就变了。那个老师告诉我们说,他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失望中带一点惋惜,仿佛在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干了老师呢?

 

开同学会的时候,老师也永远是默默无闻、受人戏谑的角色。酒桌上围成一圈,大家挨个吹牛逼,轮到老师,笑一笑过了。还经常有那种混得可以的同学,喝红了脸,拍着当老师的同学肩膀说:“当老师能有什么前途啊?你来跟我干,随随便便比现在挣得多。”

 

很多人都忘了,当年自己念书时,曾受过老师的多少影响与照拂,曾对他们施以多少敬佩。

 

老师,明明是社会最必不可少的职业,却偏偏拿着一份微薄的工资,被说成是一份没有前途的工作。

 

但其实对于老师,如果工资低和社会地位低还能勉强忍受的话。

最让他们心寒的,是收获了学生的不理解。

我们采访很多老师都说,真正给予他们挫败感的,是学生。

一个刚毕业的女老师花花,毕业后回到了自己的高中,成为了一名数学老师。

她带着自己最先进的教育理念回去,立志要成为一名对每个学生都掏心掏肺的好老师。

花花今年带高一,班上有个女生入学的时候成绩还不错。但是在上高中以后,每天上课都只顾着照镜子玩儿,几乎不怎么学习。

第一次月考下来,这个女生果然没有考好。花花把她喊到办公室,耐心地给她把所有她错的题给她分析了一遍。末了耐心地开导了她几句,让她好好学习。

从头到尾,半句重话没说。

结果第二天晚自习,这个女生又来问题——就是前一天讲的原题。

花花问她,你为什么不会?

她直接理直气壮地说,你昨天给我讲我没听。

花花当时就有点生气,感觉自己劳动成果没得到尊重,但她还是压着气又讲了一遍。

 

放晚自习下楼梯的时候,花花刚好走在这个女生后面,她正在跟另一个同学聊天。

旁边的女生问她,数学老师怎么老喊你去办公室?

这个女生说,噢,她喊我去讲题啊。

旁边的女生说,对你好好啊。

她切了一声,说,还不是因为我入学成绩好,她们老师就这样,全是为了她自己的奖金。

 

花花走在后面,顿时心就凉了。

 “天地良心,并没有奖金。不会因为成绩好多发一分钱,也不会因为成绩烂扣一分钱。我真的只是希望能教到最好,不想他们有什么遗憾。”

说这句话的时候,花花眼里泛着泪花。

 

花花告诉我们,这件事情开始让她觉得,老师最好是把学生当作流水线上的作品,不要投入太多感情与私人时间,会心寒的。

 

其实当老师,即使钱不多,受人冷眼,都没关系,只要自己的学生发展得好,懂得感恩,那就一切都值得。桃李满天下的满足,大过世俗的看法。

怕就怕连学生也不理解老师,践踏老师的心血。

连学生都不懂他们,老师失去了最后的骄傲。

 

 

以前,是学生清一色地怕老师。现在反了过来,老师怕了学生,管不得,说不得,处处为难。管得松了觉得对学生心存愧疚,管得严了害怕学生抑郁,而且还动不动就会面临生命危险。

湖南杀师案出来以后,不知道又有多少老师寒了心。

我们一直在让老师更理解学生,但是我们又何尝试过去理解老师呢?

学生不理解,家长不理解,社会也不理解。

现在老师的大环境本身就已经很不乐观了,越来越少的年轻人愿意选择去成为老师。如果这种情况再继续发展下去的话,只会让更多的人对“老师”这个职业望而却步。

让所有老师寒心,不是一个社会的悲哀吗?

我们采访了很多老师,也越听越愧疚,不断地反思自己当年是不是也做过这么混蛋、让他们寒心的事情。如果有的话,在这里,跟我们所有的老师,说一句诚恳的“对不起”。

 

本文作者:杨乐多、pp、吕白